赵弘殷並未回答刘銖的问题,而是看向宜哥。
这场戏,既然是由宜哥自导自演。
那么,赵弘殷倒是想知道,宜哥究竟想要什么,或者,想从刘銖手里得到什么?
顿了顿。
宜哥收起一直偽装的委屈面孔,正色道:
“刘府尹,你说你是奉命搜查贼匪,好,我信你。”
“但我祖父毕竟是开国太尉,官家肱骨,你无凭无据搜我郭家田庄,若日后传出去,旁人还道我郭家真藏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。”
“我也不为难你,你只需当著我师父的面,亲笔写一道呈文,落款用你的开封府大印。”
“一,呈文必须写明,奉何人之命入我田庄搜查,所查为何事、何物、何人。”
“这份呈文,你回去存入开封府卷宗,副本由我保管,呈官家备查。”
说到此处,宜哥见刘銖色变,嘴角微微上扬,继续道:
“刘府尹既自称秉公办案,想必不会拒绝录案存档吧?”
“我郭家行事坦荡,只求留下凭证,以证清白。”
“倘若你不敢落笔登记,那今日之举便不是公门搜查,而是私闯当朝一品勛贵庄宅。”
开封府尹没有私闯勛贵庄宅的权力,真要查起来,刘銖肯定会担责。
但这是阳谋。
如果刘銖不敢写、不去写,那么宜哥便以郭家的名义上书弹劾刘銖。
而刘銖若是写了,自身干係倒是不大,但一定会连累苏逢吉。
也就是说,从一开始,宜哥如此大费周章与口舌,就没打算让刘銖或是苏逢吉好过。
“这个时候知道你家是一品勛贵了?不是区区一介太尉了?”
刘銖心里很无奈。
被眼前稚子摆了一道,传出去,他也无需在朝堂混了。
“某写便是。”
刘銖的选择,看似很多,实则只有一条,那就是写。
如果不写,且先不说宜哥能否將腿上的伤势栽赃到刘銖身上,即使不能,派遣开封府差役查庄之事,本质上也已逾制。
这就给了郭威一个震怒的理由,我郭家忠心於朝廷,结果朝廷就这么不信我郭家?
在查无实据毫无凭证的情况下,什么人都能搜我郭家田庄?
而官家若想熄郭威怒火,就必须將刘銖当做牺牲品用掉。
若写,就算宜哥还拿著腿伤说事,承担大部分责任的人,也不会是他,而是苏逢吉。
但这一切,都要有个前提。
“只是某若写了,孙郎君肯不肯打开庄门,让某搜查?”
如果宜哥依旧不让刘銖查庄,那么刘銖就没有写这道呈文的必要性。
如果能进庄搜查,刘銖將苏逢吉自幕后推到台前,可以说是一种无奈。
毕竟,他没有合规合法的手续进庄搜查,只能被迫出此下策。
由此一来,后续种种,包括郭家与苏逢吉之间的爭执,就与刘銖无关了。
说白了,刘銖倘若什么事都没干,就稀里糊涂地將一切都给交代了出去,那他真的不用再混了,所以必须要查庄。
更何况,刘銖篤定,他可以离开苏逢吉这个靠山,而苏逢吉不一定能够离开他。
五代十国的武夫,可没有忠心於谁的说法,利益,是他们唯一的选择。
闻言。
宜哥抬首看向庄头,见『李老丈』已不知何时矗立在那里。
见状,宜哥心中已安,遂挥手大声道:“落下庄门,请文房四宝。”
过了会儿。
庄门已落。
李老丈亲自拿著文房四宝走到宜哥跟前。
宜哥朝著刘銖使了个眼色,道:“刘府尹,请用笔。”
刘銖哼了一声,按照他的意思,隨意写了一名正在通缉的盗匪名讳,而后盖上开封府大印。
所谓的大印,其实並不大,充其量与系掛在腰间的玉佩一样大小。
身为开封府尹的刘銖,向来是將此印隨身携带。
紧接著,刘銖便亲自率领开封府差役进入田庄內,挨家挨户去搜一些可以证明郭家心存不轨的证据。
在此期间。
赵弘殷望著刘銖进庄的背影,不由得冷哼一声,
“此人狠厉至极,有勇无谋,真不知官家为何將他擢为开封尹。”
宜哥笑了笑,“如今官家哪还有可用之人?”
他纵使是將声音压得很低,但站在他身后的王朴,还是咳嗽了两声以为提醒。
赵弘殷没有回话,只是散了左右,而后独自站在庄外沟壑前。
他仅是目测,便將沟壑深度测了个大概,算是给宜哥提个醒,开口道:
“此河再挖便要逾制了。”
宜哥『嗯』了一声,现在不是说话的地方,更不是与赵弘殷摊牌的时机。
相较於赵弘殷,宜哥觉得,还是得先想法子稳住罗彦瑰。
等他与罗彦瑰將事情做了,赵弘殷即使再想撇清关係也晚了。
“宜哥,你与为师说实话,庄子里,究竟有无猫腻?”
赵弘殷忽然问起。
他总觉得,今日之事,宜哥的態度有些反常。
宜哥拱手道:“请师父放心,庄子里什么也没有,徒儿只是有些看不爽那位刘府尹罢了。”
赵弘殷沉声道:“刘銖此人行事狠辣,你祖父与你父皆远在鄴城。”
“此间之事,你心里要有个衡量,莫要太过。”
宜哥点了点头。
没过一会儿。
刘銖带著人无功而返。
庄子里的些许铁器已经被李老丈藏於地洞,而地洞又被粮袋掩盖。
开封府的差役想要查仓房,就必须將仓房里的粮袋搬空。
通常来说,他们查东西,不会查得那么仔细,只是將刀插入粮袋中,看看其中储存的究竟是不是粮食而已。
全庄无可疑之处,自然也就无功而返了。
宜哥见刘銖一脸沮丧地走出庄门,当即便笑脸迎了上去,
“刘府尹,可查获歹人?”
刘銖哼了一声,越过他,向赵弘殷抱了抱拳,旋即便上马欲离去。
宜哥再次拦住了他,
“刘府尹且慢,我腿上有伤,难道刘府尹不给我买些名贵药材,让我养伤?”
眼下的刘銖正在气头上,一心只想返回京城向苏逢吉稟明此间之事。
哪还有什么閒情雅致,陪宜哥在这里耗下去?
於是想也没想,就丟给宜哥几块碎银,
“就当某可怜你了。”
“走!”
说罢,便离开此地。
待开封府一行人走远些后。
张泽见宜哥竟是弯腰去捡那几两碎银,心中属实不解,上前道:
“孙郎君,那刘府尹,摆明了是在羞辱咱们啊。”
宜哥笑道:“你懂什么?这几两碎银,是他伤我腿的铁证。”
铁证?
张泽恍然大悟。
若是刘銖没伤宜哥的腿,干嘛要让宜哥拿著银子治腿伤?
如此一来,刘銖就算有理都说不清了。
...
话说此时。
赵弘殷也已骑上战马,朗声道:“宜哥,莫忘后日学业。”
宜哥点头拱手道:“徒儿恭送师父。”
隨后,赵弘殷便也挥鞭离去。
今日他前来,起到的最大用处,就是让刘銖投鼠忌器,行事不敢太过。
不然,宜哥一个暂时毫无功名威望的『稚子』,实在难以將刘銖逼到这个份上。
赵弘殷走后。
王朴方才上前来言道:“孙郎君,你也该走了。”
闻言。
宜哥不仅未感到困惑,反而还大笑道:“知我者,先生也。”
在刘銖来庄之前,宜哥对王朴说的是明日离庄。
但正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。
如今出了刘銖这档子事,宜哥此刻最应该做的,就是回京。
非是向府上祖母、母亲诉说今日『委屈』。
而是要拿著刘銖亲笔所写的呈文去见史弘肇。
事不宜迟,宜哥唤来踏云驄,又对张泽吩咐道:
“你隨我一同回城,不过你先回府,把昨夜我交代你的事情料理妥当。”
“然后再稟报我祖母,就说我今夜不归府了,留宿在史伯祖家中,请史伯祖为我做主伸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