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女道招来一朵霞云,道:“先上来吧,一起去送你师父一程。”
两人神情懵懵地上了云,云霞隨即飞天。
不是…
正討论师父呢,以为师父正巧出关,已然很惊讶了,但谁能想到来的却是一个女道,又有谁能想到她说师父已经兵解了。
兵解?
不会是他想的那个兵解吧…
许晚舟当即拱手道:“晚辈见过这位仙姑,不知仙姑如何称呼…”
白衣女道答道:“我姓杨,与你们师父算是同辈,叫杨师叔便是。”
许黄两人见礼后,许晚舟才问道:“晚辈名晚舟,初入仙山,习道月余,不知这兵解…”
白衣女道微微点头,解释道:“尸解,捨去肉身,以求脱劫也;而兵解,则是诸多尸解中的一种,最开始时,乃是用他人或自己的刀兵来舍掉性命,故称兵解。”
“兵解,则可脱劫转世重修。”
只是转世重修么,那还好,许晚舟最早还真有点担心,师父一命呜呼了呢。
“谢杨师叔答疑。”
白衣女道闭目而坐,忽道:“那院子你们布置得不错,有几分我少年时的感觉。”
许晚舟与黄蓉目光猛一交匯,皆从对方眼中看出震惊之色。
这位杨师叔…不会是嶗山鼎盛时期,常来蔚竹观缠著师父出去玩的少女吧?怎么师父与少年时还有几分相像,这杨师叔却根本看不出来?
女人的外貌不能信?这种话也不能套到这仙门之中啊…
白衣女道却兀自说道:“你们师父性子向来洒脱,游野逍遥,若不是这兵解异象,我都不知他回了山,也不知他收了徒弟。”
许晚舟顿时有些疑惑。
他想到之前回山时,师父带他舟游嶗山仙府,看了好几处仙景,期间也遇见过好些道人,那些道人难道还能是假的不成?
他越想思绪越发散,总不能那些道人,是师父用法术幻出来的幻象吧?他老人家还是个手搓党的老艺术家?
白衣女道继续道:“他这次下山游歷修行,已有好几甲子了。”
“嶗山仙府自仙书飞升后,便绝了仙机,灵资逐渐匱乏,故而功业圆满能飞升的,便飞升做仙去了;而留在仙府之人,因灵资问题,大多会选择兵解转世,以累世修行,来求功业圆满、得道长生。”
“然而你们师父却是个怪人,他认为转世投胎后,儘管能通过修行觉醒前世记忆,但他却觉得那便不是最初的自己了;而兵解投胎,甚至不乏有转世后变了性別的道友。”
“故而你们师父始终不愿兵解。”
原来如此!
许晚舟恍然而悟,难怪这杨师叔样貌变了,师父却还像他少年模样,原来是一人转世重修了,一人不愿转世。
既是兵解这般大事,这几月来的不管不顾,便稍稍能理解两分了。
白衣女道顿了两息,竟有些许不屑:“昔年,一部名曰『帝府天篆兜率真敕』的仙书降世。”
“天下正邪好不热闹,其中又以峨眉派的长眉道人福缘最厚,得了其中半部,那五台派的混元道人则居次之。”
“不过也正因为这部天书,两派暗积仇怨,又因东海的上古仙碑有偈语即將现世,如此一催化,这五台派便与峨眉派爆发了一场大战,最终以混元道人战败,长眉道人飞升收场。”
嘶!
这是第一次峨眉斗剑的节点!
许晚舟有些惊讶,这杨师叔话里话外,竟是將『仙碑偈语』说得比『仙书』还重要两分。
不过这『天书』许晚舟还是知晓的,但那『偈语』却是完全没有印象了。
白衣女道忽的莞尔一笑,说道:“你们师父呀,估计正好借著这两派大战的关头,去浑水摸鱼,借外力消了劫业,然后兵解转世去了。”
说罢,霞云忽停。
“此山无名,已然不属蔚竹观所在的凤凰山了,是你们师父的隱秘闭关之所;我们便在这山脚下等兵解异象消了再上去。”
许晚舟闻言抬头一瞧。
但见这样小小一座山峰,竟是岩石幽奇,花明柳媚,却间山崩地龙突然齐现,宛如天塌;山涧数百处烈焰飞空,沙石乱飞,天则全然变成青黑之色。
却有一简陋的石洞暴露在外,丝毫不受影响!
许黄二人热得遍体汗流,已然有些受不住。
白衣女道拂袖一挥,一股雾靄云气生出,將酷热全部驱散。
忽然间。
青云散去,满天大霽,好似夜里忽明。
那座岩石幽奇的小小山峰依旧在那里,不曾有丝毫变化。
原来方才的异象全是幻象!
许晚舟瞧见脚下云霞缓缓上升,前头的杨师叔说道:“兵解异象已尽,且去看看你们师父凝了什么灵物出来。”
“兵解消解肉身后,自凝灵物遁地飞天而走。”
“不过这些灵物具有因果,使他人绝难染指,只有兵解之人的转世身可用,那些遁走的灵物说不得还会自行找上门去,助其转世身早日觉醒宿慧呢。”
说话间,白云已至山顶。
白衣女道口念一段咒语,那洞府禁制自行打开。
然而,这女道却是一怔。
“嗯?”许晚舟疑惑不已,“不是说有灵物凝出么,怎的空空如也?”
白衣女道沉默不答。
黄蓉道:“莫不是我们来之前,灵物就已然遁走了?”
女道答道:“並非如此,那样会有灵机现出。”
“那这是…”
“兵解也分两种,一种便是方才所说那种,而你们师父…”女道轻嘆一声:“你们师父,还道於天了。”
还道於天?身死道消?
许晚舟错愕不已,迟迟不能接受。
女道又打量两眼洞府,轻声道:“许世兄他,他已然走了百日了,只是用了阵法,將仙逝的异象留至今天。”
许晚舟一愣:“一百天,那岂不是就是刚接我上山那几天?”
女道眉间忽起疑惑:“只不过在別人是还道於天,许世兄既是上清中人,自是还道於嶗山,按理说也该凝出灵物回山才是啊。”
女道忽的恍然: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难怪不凝灵物,原来是用道行凝了一道清籙给徒儿;就说这叫晚舟的少年,分明不具仙资,还无福缘,仙府不会授他仙籙才是。”
许晚舟心里登时如同雷劈。
他猜测,昔日清籙传他食气境功法时,便是师父仙逝之时。
而他这三月多来,慢慢生出的些许埋怨,彻底消散了个空,原来师父並非甩下他们不理,而是师父还道凝清籙了。
女道摇了摇头,轻声道:“先前你们问我兵解时,我还疑惑你们师父为何不讲,现在看来,是不想让你们沾上峨眉、五台的因果啊。”
许晚舟心里莫名失落,缓和了好半晌情绪,才將他中唯一感觉逻辑不通的地方问了出来。
“若按杨师叔所言,师父为何要压制异象一百日呢?”
女道解释道:“你们师父逍遥洒脱惯了,怎能见得满山弟子前来为他送行的景色?自是独身而坐,饮酒笑去罢。”
许晚舟忽然想到师父闭关前,那句回声裊裊、笑意连连的“师父去也”,怔怔无言。
黄蓉亦是神情失落。
而洞府门前,已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不知过去多久,那白衣女道却忽然清亮道:
“你们师父姓许,名知归,丹阳许氏,蔚竹观第六任观主,上清第七代弟子。其祖名许謐,上清二代弟子,开派祖师紫虚元君魏夫人的三名弟子之一,故称『三君』,尊『上清真师』,號『太元广德真君』,仙位讳『左卿仙侯』。”
“上清开派至今,已至第二十七代;许晚舟、黄蓉,已授清籙,辈为上清第八代弟子,分任蔚竹观第七任正、副观主。”
白衣女道像是故意给旁人反应时间似的,她顿了足足好几息后,方才轻飘飘的说道:
“满山弟子,皆来一见!”
许晚舟与黄蓉登时惊得目瞪口呆。
这几句话听著声音不大,想不到竟是传给全山的?!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