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辰轩维持著那个姿势,两秒钟后,他直起身。聚光灯从上方打下来,照亮他纯黑色的礼服,现场没有掌声,没有欢呼,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他转过身,走下那个用金钱堆砌的舞台。皮鞋踩在柔软的草坪上,每一步都显得无比沉重。
他原本以为这首曲子足以镇压全场,苏槿汐一定会给出极高的评价,但对方只给了一句“基本功扎实”。是她故意端著?还是那个剥核桃的动作转移了她的注意力?
他走到休息区,程若晴立刻端起一杯温水递过去:“喝点水吧,刚才弹得太耗费体力了。”
陆辰轩没有接,直接越过她,走到最边缘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程若晴的手停在半空,水面的涟漪漾开。
顾言之推了推金丝眼镜,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局势的变化:陆辰轩的强攻失效了,苏槿汐的態度比想像中更加坚决。
秦浩靠在吧檯旁,转动著手里的玻璃杯,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这其实是个绝佳的机会。陆辰轩在苏槿汐那里碰了壁,现在的焦点全在江怀瑾身上。
陆辰轩背景雄厚不能隨便招惹,但江怀瑾只是个毫无背景的素人。只要把江怀瑾这层皮扒下来,证明他只是个会做饭的厨子,苏槿汐自然会清醒。
他仰起头喝了一口威士忌,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。秦浩放下酒杯,玻璃底座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怀瑾真是实在人。”他故意將“家庭主夫”四个字咬得很重,在这个圈子里,这可不是什么夸奖。
“我们在欣赏艺术,他在考虑大家的营养均衡。有当家庭主夫的潜质。”
几个男嘉宾都没有接话,韩铭张了张嘴想反驳,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叶诗音坐在篝火旁,怀里抱著那把定製的木吉他,她拨动了一下六弦,一个低音飘散在空气中。
“有些人可能只欣赏得了吃进嘴里的东西,”她带著沉闷的迴响说,“毕竟不是谁都能理解音乐的复杂性。”
作为专业音乐人,她无法忍受別人对音乐的轻视,江怀瑾这种完全无视的举动,就是对艺术的褻瀆。
苏槿汐咽下最后一口核桃仁,转头看向叶诗音:“他懂不懂,不需要通过评价別人的表演来证明。音乐是用来听的,不是用来比较的。”
叶诗音停下拨弦的动作,手指按住颤动的琴弦,毫不退让:“那也得有东西能拿出来比较才行。”
导播室內,总导演陈默紧盯著监视器,代表直播间实时弹幕的数据条正在疯狂跳动。
数据员小李大声匯报:“张导,弹幕全在骂江怀瑾!”
【这男的太装了!】
【看不懂就直说,装什么深沉!】
【赶紧滚出节目组!】
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文字。
副导演张扬看著不断飆升的数据,兴奋地凑到陈默身边:“陈导,你看这效果!就是要这种极致的戏剧张力,流量肯定会爆!”
陈默却紧锁眉头,沉声打断了他:“这太冒险了!”
他神情严肃地转向团队:“江怀瑾这个点是把双刃剑,用好了是神来之笔,但万一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,导致直播中断或者恶性退赛,对节目口碑的打击会是毁灭性的,甚至可能引来监管风险!我们不能只为了眼前的流量玩火。”
陈默顿了顿,立刻给出了指令:
“听著,我们必须准备一个b计划:
现场继续观察,如果他的反应在可控范围內,那就按原计划走,效果拉满。 如果他情绪真的失控,濒临退赛,立刻启动预案。
让现场的导师或主持人介入,进行心理疏导和价值观引导,把『激化矛盾』的场面瞬间转化为『人文关怀』和『深度探討』的环节,把话题引向『素人面对舆论压力该如何自处』。
这样一来,不仅能避免播出事故,还能拔高节目的立意,把危机转化为另一个层面的热点。无论他是什么反应,我们都必须有牌可打,把风险降到最低。都听明白了吗?”
眾人立刻点头称是。
就在这时,场记拿著平板电脑小跑到摄像机后方,举手示意安静:“各位嘉宾,打断一下。导演让我念一条目前点讚最高,超过十万赞的观眾弹幕。”
四周彻底安静下来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篝火的爆裂声。
“別光顾著吃了!你行你上啊!让我们看看你除了做饭还会什么!”场记大声念了出来。
所有的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江怀瑾。
陆辰轩坐在阴影里,手指轻轻敲击著沙发扶手。秦浩抱起双臂,准备欣赏一场好戏。程若晴则冷笑了一声。江怀瑾坐在矮凳上,手里还拿著那根只剩下最后一口肉的烤肠。
前世,他在顶级音乐厅巡演后最喜欢的就是躲在街角吃烤串,现在这群人却把音乐当成阶级的武器,真是幼稚。
他慢条斯理地咬下那口肉,咀嚼,吞咽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把空竹籤扔进垃圾桶,抽出一张纸巾,仔细擦拭著手指上的孜然粉末,每一个动作都不急不缓。
纸巾被揉成团,精准地丟进垃圾桶后,他终於抬起头。
火光映照著他的脸庞,没有恼怒,没有侷促,只有一幅慵懒的模样。
“行吧。”
他吐出两个字。
秦浩愣住了,这就答应了?连推託和辩解都没有?叶诗音的手指微微压紧了琴弦,她倒要看看这个连和弦都不一定认得全的人能玩出什么花样。
韩铭瞪大了双眼,苏槿汐则看著他,想起了上午两人四手联弹时的默契,她確定这个人有实力。
江怀瑾站起身,高大的身躯在草坪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他转过身,视线在那台崭新的施坦威钢琴上停留了半秒,然后收回。他迈开腿,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,步伐不急不缓,完全没有即將登台的紧张感。
他没有走向那台万眾瞩目的施坦威,而是避开人群,越过摄像机的轨道,在舞台最偏僻的角落停下。
那里堆放著一个架子,旁边靠著一把琴头积灰、面板带划痕的廉价木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