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心动小屋的厨房只听得见砂锅里“咕嘟咕嘟”的闷响。
江怀瑾捏著长柄木勺,顺时针搅动著锅里的陕北金珠小米。几颗去核的若羌红枣在粘稠的米油里翻腾,穀物发酵的甜香顺著抽油烟机的缝隙往外钻。
手机搁在流理台边缘,屏幕亮著。
微博热搜前十,有三个掛著他的名字。
#江怀瑾小白脸#
#穷酸傲慢江怀瑾#
#心动小屋职场霸凌#
全是半夜被资本强行砸上去的黑热搜。
词条里舖天盖地全是水军的狂欢,连他大学期间掛过哪门选修课,都被营销號硬生生编排成了学术造假的铁证。
江怀瑾眼皮都没掀,他关了火,拿过一块乾净的抹布垫著砂锅耳。
这年头,做饭比看猴戏有意思得多。
楼梯传来拖沓的脚步声。
秦浩顶著两坨硕大的黑眼圈,趿拉著拖鞋晃进厨房。昨晚他盯著后台数据直到凌晨四点,眼看著江怀瑾被全网踩进泥里,兴奋得神经衰弱。
此时见这人居然还有閒心熬粥,秦浩牙根直发痒。
他在吧檯高脚凳上坐下,划开手机,把外放音量拉满,大声朗读:“哎哟,这届网友说话也太难听了。什么『寄生虫』,『吃软饭的凤凰男』……嘖嘖。”
秦浩拖长音调,眼睛死死盯著江怀瑾的后背。
“江大厨,你別往心里去啊。网络嘛,键盘侠多,他们也就是嫉妒你长得好,能哄女孩子开心。”
导播间里,副导演张扬急得直揪头髮,手里的对讲机捏得咔咔响。总导演陈默却喝了口浓茶,老神在在:“绝不干预。这小子內核稳得可怕,这波泼天的富贵,咱们节目组吃定了。”
江怀瑾充耳不闻,他把熬好的红枣小米粥盛进白瓷碗,手指在料理台的大理石檯面上无意识地敲击。
噠,噠噠。
节奏感出来了。
脑子里那座庞大的华语金曲库开始运转,一首旋律极其贴合眼前这个跳樑小丑的歌跳了出来。
江怀瑾顺手抽过一张垫盘子的单层餐巾纸,从旁边的记事板上拔下一支铅笔。
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面上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
秦浩伸长脖子凑过去看,纸上横七竖八画著几根线,上面填满了密密麻麻的音符。
“哟。”
秦浩乐了,阴阳怪气的语调直接透过麦克风传进早间直播间。
“大才子又在写神曲呢?在餐巾纸上写?这是穷得连个五线谱本子都买不起了,还是为了彰显你隨时隨地都能爆种的才华?”
弹幕瞬间被水军占领。
【笑吐了,餐巾纸写歌?真把自己当贝多芬了?】
【作秀作过头就是纯纯的脑残,昨天装大厨,今天装音乐教父。】
【这逼装得我给零分,赶紧滚出节目吧!】
江怀瑾手腕一顿,最后一个休止符画完。
他把铅笔扔回记事板,將那张单薄的餐巾纸对摺,隨意塞进灰色围裙的口袋。
“写完了。”江怀瑾转过身,视线越过秦浩的肩膀,落在一楼的盆栽上。
“写了一首送给你的歌。”秦浩愣住,隨即心头狂喜:服软了!这小子终於被网暴嚇破胆,要写歌討好自己了!
“送给我的?好啊!那今晚大家的音乐交流局,你可得好好唱唱,別丟了你『音乐才子』的脸面!”
他赶紧对著跟拍镜头拔高音量,生怕网友听不见。
“什么才子?”二楼楼梯口传来一道温软的嗓音。
苏槿汐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,长发鬆松挽在脑后,踩著羊绒拖鞋走下来。
她刚洗过脸,皮肤透著健康的白皙。
经过秦浩身边时,她连余光都没分给这个百万博主,径直走到江怀瑾身边。
“红枣小米粥,放了老冰糖。”江怀瑾把那碗温度刚好的粥推过去。
苏槿汐双手捧起白瓷碗,热气氤氳了她的眉眼。她低头喝了一小口,原本因为痛经还有些苍白的脸颊泛起红晕。
“很香,谢谢。”她仰起头,双眼弯成两道新月,声音里藏著只有面对他时才有的娇憨。
清晨的阳光穿过百叶窗,恰好打在两人身上。
没有多余的交流,甚至没有刻意的肢体接触,但那种灵魂严丝合缝嵌在一起的契合感,直接把两米开外的秦浩隔绝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秦浩坐在高脚凳上,看著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些恶毒的谩骂,再看看眼前这温馨到刺眼的一幕,嫉妒的毒蛇在胃里疯狂翻搅。
白天的互动环节,秦浩联合场外水军,几乎把直播间变成了对江怀瑾的单方面批斗大会。做游戏时故意排挤,聊天时话里话外夹枪带棒。
江怀瑾的表现却让人跌破眼镜。
他不辩解,不反击。该浇花浇花,该看书看书,甚至下午还在院子的躺椅上睡了一个小时的午觉。
这种反应,在秦浩眼里是彻底放弃抵抗的摆烂,在苏槿汐眼里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从容。而在导播间陈默的眼里,这叫暴风雨前海面上死一般的寂静。
晚上八点,陈默导演下发了通知,今晚开启第二轮心动简讯淘汰环节。
嘉宾公共休息室里。
落地窗外是浓重的夜色,室內灯光被刻意调暗,三台高清摄影机呈半包围结构架设在场地中央。
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三百万,其中一大半是来凑热闹看笑话的黑粉。
场地正中间,摆著一把造型极其夸张的电箱吉他。
这是秦浩下午让助理专程开车从市区送过来的,某高端品牌的限量定製款,市价逼近三十万。
为了这把琴,他还专门换了一身朋克风的皮夹克,头髮抓得根根分明。
秦浩当即演奏了一曲歌,弹幕也是一堆粉丝和雇的水军附和著他。
【不错啊,美食博主还会弹吉他,听著还行欸】
【哟,好像真有点东西哈】
【感觉一般般啊,你们是串子吧,楼上的】
“江大厨,我这首虽然是隨便弹弹,但好歹也是科中班水平。”秦浩的语气里满是施捨的意味,“你那首写在餐巾纸上的歌呢?准备好了吗?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啊。”
“你那也叫科班水平?”
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韩铭翘著二郎腿,满脸的嫌弃几乎要溢出屏幕,他发挥著自己直男的毒舌本色,毫不留情地开喷:“你这水平,去我们小区楼下菜市场卖艺,收垃圾的大妈都得嫌你吵得她眼睛疼!”
秦浩的脸色猛地一沉,但他不在乎。
他要的就是这种所有人都不看好江怀瑾的氛围。他篤定,在这种全网狂黑和现场孤立无援的高压环境下,那个穷学生绝对会当场崩溃,唱出一首狗屁不通的玩意儿。
到时候,自己再假惺惺地上去安慰两句,一个“宽容大度老实人”的人设就彻底立住了。
“江大才子。”秦浩抱著那把三十万的吉他隨便拨弄了两个和弦,音色確实到位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坐在角落单人沙发上的江怀瑾,语调里满是胜券在握的狂妄。
“昨晚你大言不惭,说要送我一首歌。今天一整天,网上对你的评价可不太好。我这人心善,给你个证明自己的机会。”
秦浩单手举著吉他琴颈,將麦克风拉近。
“现在舞台给你准备好了,当著几百万网友的面,你那首在餐巾纸上写出来的『神曲』敢不敢拿出来溜溜?”
休息室里鸦雀无声。
韩铭急得直搓大腿,宋妤低头对戳著自己手指,叶诗音抱著双臂,眉头紧蹙。
一个用三十万顶级设备和三百万在线流量堆砌出来的绞肉机。只要江怀瑾唱错一个音,或者那首临时起意的歌有任何瑕疵,都会被无数倍放大。
苏槿汐坐在另一张沙发上,手指交握在一起。她懂音乐,所以更清楚即兴创作的风险有多大。
尤其是在这种极端高压的环境下。
她想起身替他挡下这个局,还没等她动作,江怀瑾站了起来。
他今天穿得很简单,一件纯黑色的套头卫衣和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。
他没有去接秦浩手里那把花里胡哨的相思木吉他,而是走到角落的储物柜旁,拿起了节目组准备平时用来当道具的一把最普通的入门级烧火棍。
单板面,原木色,连个拾音器都没有。
“怎么?三十万的琴不会弹?”秦浩嗤笑出声。
江怀瑾没理他,把那把烧火棍一样的木吉他抱在怀里,拉过一张高脚凳坐下。
他微微低头,左手虚握琴颈,右手拇指隨意地在琴弦上拨弄了几下。
嗡——
嗡——
极其清脆、精准无误的泛音,在没有连接任何音箱的情况下,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休息室。
叶诗音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外行看热闹,內行看门道。
这根本不是在试音,这是在用耳朵进行最精准的调弦!不需要任何调音器,仅凭绝对音感和对乐器张力细微变化的顶级手感,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,把每一根弦的音准校对到分毫不差!
这个男人……到底是什么怪物?
江怀瑾调好了音。
他从卫衣口袋里,掏出那张被叠得皱巴巴的餐巾纸,看都没看一眼,隨手放在了腿上。
然后,他抬起头。
目光平静如水,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,穿过几米的距离,落在了秦浩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。
他抬起头,视线穿过刺眼的补光灯,精准地钉在秦浩那张得意忘形的脸上。
“三十万的琴弹给你听,浪费了。”江怀瑾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琴箱,掌心贴合著低劣的木纹。
休息室里的空气猛地一滯。
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餐巾纸,隨手展平,拍在旁边的话筒架上。
灯光打在那张印著餐厅logo的纸巾上,铅笔画出的音符简陋得可笑。
“这首歌,叫野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