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年女人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,目光微闪。
“这个……你需要找科长。”
周念:“蒋科长在吗?”
“在里面开会,你改天再来吧。”
“我可以等他。”
周念在人事科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后背挺直,呼吸平缓。
急诊科的夜班教会了她一件事。
等得起的人,才拿得到结果。
耐心,她不缺。
中年女人透过半开的窗口看了周念一眼。
来人事科闹意见的人她见得多了,大多坐不了五分钟就开始翻手机、抖腿、四处张望。
这个护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不是个好打发的人。
二十分钟后,人事科的內门开了。
科长蒋耀端著保温杯走出来。
看见门口坐著一个穿护士服的人,脚步定住。
“小刘,外面那个是?”
中年女人凑过去,低声说了几句。
蒋耀的眉毛短促地跳了一下,隨即恢復了正常。
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周念进了办公室,在蒋耀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蒋科长,打扰您了。我是急诊科周念,关於合同续签考核的工作纪律评分,有些疑问想当面请教。”
蒋耀:“你说。”
周念把宋薇签过字的列印件摊在桌上。
“科室给我的工作纪律原始评分是88分,护士长签字確认过。但系统里最终成绩是62分。”
“中间差了26分,系统显示来源是补充考核材料。我想知道这份材料是谁递的,具体写了什么,依据在哪。”
蒋耀开始打官腔:
“周念同志啊,这个补充考核材料呢,本身就是人事科日常工作的一部分。”
“来源渠道比较多,有科室管理层自己补上来的,也有上级行政部门直接转过来的,情况各不一样。”
“具体是谁递交的,这个涉及我们內部的工作流程了,按规定不太方便对外讲。”
周念知道他在打太极。
“蒋科长,您说的这些流程我都清楚。”
她从手机里调出事先准备的文件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我十八年的年度考核记录,工作纪律那一项,跟以往的数据差了太多。要是没有站得住脚的扣分理由,这个分数本身就有问题。”
“所以这个分数,我必须提出申诉。”
她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双手平放在桌面上,推到蒋耀面前。
“蒋科长,这是我的书面申诉信,麻烦您签收一下。邮件昨晚已经发送了。”
蒋耀其实已经阅读过邮件了,他心里也犯难。
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水,给自己爭取思考的时间。
周念的补充考核材料,是贺芳亲自拿来的。
她一个行政秘书,没有资格向人事科递交考核材料。
可她背后站著副院长钱振国。
没有走正式流程,没有红头文件,也没有领导签批。
贺芳只是拎著文件袋敲开他办公室的门。
坐下来喝茶,东扯西扯地聊了十分钟。
临走时,把文件袋留在了桌上。
那种不著痕跡的压力,比签了字公文可重多了!
蒋耀之所以当时收下那份材料,是因为他觉得犯不著为了一个合同工,跟副院长的人槓上。
可现在周念拿来了护士长签字的原始分数佐证,递上了正式申诉信。
这性质就变了。
每一条诉求都引用了《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》和医院內部《合同制员工考核管理办法》的具体条款。
蒋耀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。
这封信一旦签收存档,人事科就必须在规定时限內给书面答覆。
答覆內容会进正式记录,谁来查都能调出来。
到时候那份补充材料的来源,就成了一颗定时炸弹。
挡回去,周念有权向院务委员会逐级上诉。
收下来,就得给贺芳那边一个交代。
前面是周念的申诉流程,后面是贺芳背后的副院长。
夹在中间的他,怎么做都是错。
沉默了將近半分钟。
蒋耀终於放下保温杯。
“周念同志,这封信我可以先代收,但走申诉流程需要时间,七个工作日內给你书面答覆。”
周念:“可以,但我需要您在回执联签字,確认收件时间。”
蒋耀在回执联上签了名字和日期,目送周念离开人事科。
在办公桌前坐了足足三分钟。
思来想去,还是拿起座机,拨了行政秘书办公室的分机號。
这通电话他知道不该打。
邮件抄送了纪检监察室,他这时候给利益相关方通风报信,等於把自己也拖进了泥坑。
但不打这个电话,贺芳迟早会从別的渠道知道这件事。
到时候追究起来,她第一个要问的就是——蒋耀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
两害相权取其轻。
“贺秘书,我老蒋。有个事想跟您通个气。”
贺芳:“说。”
蒋耀:“急诊科的周念,今天上午跑到我这来了。”
线那头没出声,蒋耀硬著头皮继续。
“她递了一份正式的书面申诉信,问的就是工作纪律那26分的差值。”
贺芳:“嗯。”
蒋耀完全摸不准对面的態度,不敢等太久,赶紧往下铺。
“她发送的邮件,抄送给了护理部和纪检监察室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蒋耀继续试探著递话。
“贺秘书,我琢磨著,这事现在两头都不太好办。您拿来的材料,走的不是正规审批流程。”
“要不这样,我先把那份补充材料掛起来,走一遍內部覆核程序,权当是人事科在例行公事。”
“这样等於给双方都留个缓衝,周念那边有了书面答覆不至於闹大,您这边的痕跡也能淡化一下。”
电话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。
蒋耀握著话筒的手指攥紧,等得汗珠从鬢角滑到下巴。
贺芳终於开口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咔嗒一声,电话掛断。
蒋耀心里还是没底,她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
这等於把球踢回了他脚下。
出了事,锅是他的。
不出事,功劳跟他无关。
老油条摸鱼摸了半辈子,什么风浪没见过。
偏偏今天被一个行政秘书和一个合同护士夹在中间,进退两难。
他颓然靠在椅背上,盯著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发呆。
行政楼三楼。
贺芳掛断电话,把蒋耀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书面正式申诉信,邮件抄送护理部和纪检监察室。
周念的反应比她预估的快了至少一周。
一个合同制护士,干了十八年没转正的老实人。
居然知道怎么写规范的法律化申诉文书,还懂得走抄送来给人事科施压。
小看她了。
是宋薇在背后指点?又或者是沈知行?
不过,眼下最要紧的是后天。
泰和考察团进场,几个亿的合作项目能不能顺利签约,钱振国比谁都紧张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,周念的申诉只要不闹到考察团面前,就翻不起浪。
等泰和的事尘埃落定,再来收拾这个不安分的合同工也不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