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风小区附近,建设银行。
周纪安取了普通窗口號,前面还有七个人。
他低头翻手机,想著查完余额就去超市买菜,回家给妈妈和妹妹做饭。
轮到他的时候,他把储蓄卡和身份证推进窗口。
“查一下余额。”
柜员接过卡,在系统里一刷。
指尖的动作忽然停了。
她抬起头,隔著玻璃看了周纪安一眼,又低头盯了几秒屏幕。
然后拿起內线电话,压著声音说了两句话。
不到两分钟,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从走廊尽头过来,胸牌上印著支行行长的职衔。
“先生您好,我姓方。”他微微弯腰,“麻烦您移步贵宾室,我来为您办理。”
周纪安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,人已经被请进了一间安静的独立房间。
真皮沙发,现磨咖啡,桌上摆著一碟茶点。
方行长把储蓄卡和身份证双手递迴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周先生,您这张卡的信息我已经核实过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斟酌了一下措辞。
“三十亿元整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周纪安听见了这个数字,但大脑拒绝接收。
三十亿。九个零。
他妈在急诊科干了十八年,每个月到手六千多,逢年过节多发一两千。
六千块攒到三十个亿需要多久?
他在心里算了一下,然后放弃。
因为答案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类寿命的范畴。
方行长翻开一本深蓝色的手册,推到他面前。
方行长还在说话,提到什么专属理財通道、大额资金配置方案、私人银行服务对接。
看著手册上那行烫金的尊享客户,周纪安云里雾里,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他也不知道在贵宾室坐了多久。
总之最后自己昏头昏脑就站了起来。
跟方行长握了握手,说了声谢谢,走出了贵宾室。
推开银行大门,阳光直直照下来。
他眯了眯眼。
扫了一辆共享单车,跨上去,踩了两圈踏板,又停下来。
双脚撑在地面,他跨坐在车上,呆呆盯著马路对面的行道树。
三十个亿。
周纪安说不清此刻到底是什么感受。
浑浑噩噩踩动踏板,凭著本能拐进路边超市。
挑了妈妈爱吃的几样菜,在自助结帐机上扫码付款。
手机屏幕弹出扣款提示:37.50元。
周纪安看著数字,沉默了两秒。
他把手机揣进兜里,拎著塑胶袋出了超市。
跨上共享单车,慢慢往家的方向骑。
风从行道树间隙里灌过来,吹的额前碎发有些乱。
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。
自己到底扛不扛得住这十位数。
………………
冠林庄园。
陈彦武回到家,周纪安和周纪淮都已经出门了。
张海简单匯报了两人的去向后,开始说正事。
“先生,收到文妍刚发过来的调查资料。”
陈彦武拉开椅子坐下:“说。”
张海划开平板,调出加密目录。
“钱振国和贺芳过去三年的酒店开房记录,六十八次,岳城、邻市、外省都有。”
“每次都避开实名登记,用的是钱振国小舅子名下的建筑公司协议帐户。”
“文妍从几家酒店的內部管理系统和两人的私人云盘里,拿到了照片和影像资料,有存档的超过二十次。”
陈彦武:“影像也有?”
张海:“画质不差。”
陈彦武隨手点开缩略图,扫了两秒。
豪华套房,五十多岁的钱振国挺著个大肚子,正卖力给三十多岁的贺芳做全身关节復健。
陈彦武:“嘖,老东西还挺有精力。”
张海面色如常:“贺芳为了上位,確实付出了汗水与体力。”
关掉文件,陈彦武问:“钱振国家里呢?”
张海翻开另一份文档。
“他老婆叫孙琴,岳城市教育局基础教育处处长,手握全市中小学的资源分配和审批权限,在教育系统说话很有分量。性格极强势,家里大小事都是她做主,钱振国在她跟前基本不敢出声。”
“孙琴娘家做建材生意的,老丈人早年在城南步行街买了一整层商铺,分给了几个子女,孙琴名下有一间铺面,目前对外出租。”
陈彦武:“子女呢?”
张海:“独生子钱睦修,二十四岁,在英国读商科研究生,论文初稿交完,临时回国待一阵。”
陈彦武:“继续。”
张海指了下屏幕上一行高亮標註的地址。
“之前查到的那笔780万医疗信息系统升级维护项目,文妍顺著乙方往深处挖了。”
“这家註册资本只有50万的小微公司,法人叫吴启明,钱振国的前司机。表面上僱佣关係早就解除了,但吴启明现在开的车、住的房,全掛在钱睦修一个英国同学的名下。”
“关键是资金走向,780万到帐后,分三笔打给一个叫锐腾信息的空壳公司,锐腾信息再转进城南步行街一间门面的租金帐户。”
张海点了下屏幕。
“那间门面,就是孙琴名下的铺位。”
“整条链走完,钱从医院公帐出来,拐了三道弯,落进了副院长自己家的口袋里。”
陈彦武点点头,思考了一瞬。
“其他的呢?”
张海切到下一个页面。
“后勤外包,三医院的食堂承包商叫鑫源餐饮,法人是钱振国连襟,食堂饭菜质量每况愈下,但鑫源的年净利润稳定在两百万以上。”
“基建维修,去年急诊科翻新预算批了八十万,贺芳把工程拆成装修、水电改造、设备安装三个標段,全部落在贺芳前夫名下的恆泰建设头上,实际施工成本不到四十万。”
陈彦武:“差额呢?”
张海:“层层转出,最终进了两个人各自的帐户。”
张海:“至於设备採购和试剂耗材,前年检验科有一笔三百万的试剂批量採购,中標的是贺芳前夫另一家关联公司,中標价三百五十万。”
张海把表格往下拉。
“这类操作三年里做了不下十次,手法大同小异,拆標压到招標限额以下,改採购性质绕开公开招標,设排他参数,各种手法轮著来,指定关係户公司吃差价。”
“每一笔的审批单据上,都有贺芳的签名和印章。”
陈彦武的视线从表格上移开,落在关係图谱的核心节点上。
“所以贺芳不只是他的人。”
“她手里还攥著他的命门。”
张海:“是。”
陈彦武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窗前,视线落在外面草坪上。
“她经手了钱振国每一笔脏活的书面流程,她就是一本活帐,钱振国要想摘乾净自己,就得保证这本帐永远不会被翻开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反过来,贺芳能在行政办稳坐这么多年,靠的也是钱振国那把伞。”
“互为筹码。”张海说。
“互为软肋。”陈彦武纠正。
张海没再接话。
陈彦武沉默了几秒,嘴角微微扯动。
“绑的越紧,断的越乾脆。”
他拿起手机,给文思发了条消息:
【推。】
接著又给泰和集团总裁刘允中和秘书胡晋各发了一条:
【明日考察团进场,视察路线以急诊科为重点。】
手机扣回桌面。
陈彦武看著窗外。
“让钱振国自己挑。”
“是把贺芳交出来,还是一块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