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岳城市第二看守所。
会见室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。
贺兰穿著灰色的识別服,脚步虚浮地走到铁窗前,拉开塑料椅坐下。
她抬眼看向玻璃对面的男人。
男人一身深色西装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,神情敷衍。
“我是市法律援助中心指派的律师张伟。”
张伟没正眼看她,视线落在文件上。
“根据相关规定,我將代理你涉嫌编造、故意传播虚假信息一案的辩护工作。”
贺兰双手死死抓著身前的栏杆,铁链撞击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我姐呢?”
“贺芳肯定找了关係对不对?”
“她是三医院的行政秘书,钱院长最听她的话了,他们肯定在想办法捞我出去!”
张伟像看白痴一样看了她一眼,抽出一份复印件,敷衍地贴在玻璃上。
“这是省纪委昨天发布的通报。钱振国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。你姐姐贺芳,已被採取留置措施。”
贺兰的瞳孔猛地收缩,双手脱力般从栏杆上滑落,重重砸在膝盖上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
“昨天我被抓进来的时候,我姐確实被带走了,可钱院长认识那么多人,他有关係啊!怎么可能连一天都撑不住?”
张伟懒得跟她解释资本降维打击的恐怖,將文件收回卷宗。
“另外,三医院已经正式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,追究你泄露內部考核数据造成的名誉及经济损失。”
“院方申请了诉前財產保全,京城的顶级律所已经接手此案,协助院方进行顶格索赔。你名下的所有帐户,已於今天上午被法院全面冻结。”
“保守估计,你面临的赔偿金额,你下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贺兰张著嘴,喉咙里发出乾涩的喘息声。
“冻结?顶格索赔?”
“那我怎么买生活用品?”
“看守所里连卫生纸都要自己买,我帐上一分钱都没有,你们让我怎么活?”
张伟在文件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,动作利落地收拾好公文包。
“按照规定,你的直系亲属可以为你充值生活费。”
“你可以联繫你父母。”
联繫父母?他们只会从姐妹俩身上吸血!
贺兰急切地拍打著玻璃,手銬在檯面上磕出噪音。
“那你帮我联繫周念!”
“对,你去找周念,就说我知道错了!”
“我去给她磕头,我去网上发道歉信,她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!你帮我求求她!”
张伟站起身,扣上西装纽扣,眼神怜悯又嘲讽。
“对方的律师团队拒绝任何形式的调解。你可能还没搞清楚状况,人家根本不在乎你认不认错,你在他们眼里,连去磕头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贺兰整个人僵在椅子上,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肉里。
大律所?一定是泰和集团替周念请来的。
张伟拿起公文包,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大门。
“张律师你別走!”
“你帮我带句话,就一句!”
“求求你告诉她,我真的知道错了,我再也不敢了!”
铁门在张伟身后重重关上,將贺兰的哀求彻底阻断。
两名女管教走过来,一左一右架起贺兰的胳膊。
“会见结束,回监室。”
贺兰被拖拽著回到十二號监室。
厚重的铁门在她身后落锁。
监室里坐著七八个穿著同样灰色识別服的女人。
角落里,几个帐上有钱的嫌疑人正在分食家属买来的真空滷牛肉和高档泡麵。
诱人的香味瞬间瀰漫在狭小的空间里。
贺兰咽了一口唾沫,肚子发出一声长鸣。
“哟,这就是那个得罪了什么资本进来的蠢货?”
一个短髮女人一边嚼著牛肉,一边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打量著贺兰。
“真是不长眼啊,人家拔根汗毛都比你大腿粗,你一个临时工也敢去碰瓷?现在好了,连包纸巾都买不起,穷光蛋一个。”
监室里的女人们纷纷发出毫不掩饰的鬨笑声。
那种居高临下的鄙夷,比直接动手打她还要刺痛。
贺兰低著头,不敢多看,默默走到自己的铺位边坐下。
监室里的规矩她这两天已经摸透了。
有钱的能买零食加餐,能买软和的纸巾,能过得稍微像个人。
没钱的,就只能吃没半点油腥的標准伙食。
巨大的落差和生存窘境,像钝刀子割肉一样折磨著她的神经。
她捂著空落落的胃,眼泪终於大颗大颗砸在水泥地上。
周念什么时候找来这么硬的靠山?
那个姓陈的男人为什么不早点亮出身份?
你们要是早说,我怎么敢去惹你?
贺兰把脸埋在膝盖里,浑身发抖。
她怀念以前在急诊科的日子。
虽然只是个合同工,但每个月好歹有六千块钱工资。
能买得起最新款的口红,能和同事去吃一顿海底捞。
只要她安分守己,就算拿不到编制,也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。
可是现在,什么都没了。
姐姐进去了,钱振国倒了,泰和集团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她头顶,让她永无翻身之日。
巨大的绝望死死將她裹在其中。
她连见周念一面的资格都没有。
那个被她视作劲敌,千方百计想去对付的女人,竟然站在她永远也触碰不到的云端。
她从头到尾都在表演一场独角戏。
周念不需要亲自出手,就能冷眼看著她在泥沼里溺死。
连求饶的门槛,她都摸不到。
走廊里传来管教的脚步声。
“十二號监室,准备开饭。”
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,几个塑料碗被推了进来。全是清水煮白菜和干硬的米饭。
贺兰端著属於自己的那个破碗,缩回角落。
她看著碗里清汤寡水的饭菜,再看看那边吃著高档零食的狱友,绝望的眼泪再次决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