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日,临江春晓,工棚。
刘正军坐在下铺床沿上,盯著手机屏幕。
八点五十一分。
老江端著搪瓷缸子蹲在门口,扭头朝里头喊了一句。
“老刘,这都快九点了,你那电话还没打出去啊?”
刘正军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,又翻回去。
“还差九分钟。”
李山光著膀子从上铺翻下来,趿拉著拖鞋走到刘正军跟前,一屁股坐在对面那张铺上。
“这大律师就是跟咱不一样,时间观念还蛮强的。”
“九点以前不让打,说是上班时间才方便。”
刘正军把手机搁在膝盖上,搓了搓手心的汗。
老江从门口挪回来,靠在铁架床的柱子上。
“老刘,咱不是有纤岳帮忙了吗?你还找你那个律师老乡干什么?”
刘正军抬起头。
“我想著,还是得跟他说一声。”
他顿了顿,换了个坐姿。
“万一他还在为咱们討薪的事到处奔波,那不是让人白忙活吗?”
“好歹人家帮过忙,总得打声招呼。”
李山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盒,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。
“我记得你说过,你这律师老乡念高中的时候家里没了大人,当时办后事的钱,还是你爹跟安伢子的外公带头凑的吧?”
刘正军嗯了一声,嘆了口气。
“是啊,我爹当时出了四百,大头一千是人家周老班长出的,剩下的全靠村里乡亲们你五十他一百,才把那窟窿给填上。”
他拿手背蹭了蹭鼻子。
“我家也穷,拿不出更多来了。”
老江接过话。
“难怪方律师肯帮咱们,原来还有这渊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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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正军憨厚地笑了笑。
“那是人家心好,一百块算啥啊。”
宋国兵说道:“確实得跟人说一声,省得他白费心。”
李山把没点的烟从嘴角取下来,往膝盖上磕了磕。
“老刘,我一直想问你个事。”
他压低声音,试探著问。
“安伢子他真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吗?”
刘正军一听这话,眼睛亮了。
“嘿嘿,你也觉得他不是普通人?”
他拍了拍膝盖。
“他可聪明了,从小读书年年拿第一,一点都不像普通人家养出来的。”
李山摆摆手。
“不是说聪明不聪明的。”
他朝宋国兵那边努了努嘴。
“我跟老宋私底下聊过,我们总觉得那个什么顾问是听安伢子的。”
宋国兵往前凑了凑。
“老刘,你不是说那顿快餐是卢顾问买的单吗?”
刘正军点头。
“安伢子在跟我聊天,是卢顾问悄悄跑到前头把钱结了。”
李山道。
“就是噻,哪个老板自己结帐嘛,都是底下人上前把单给买了,老板屁股不带挪一下的。”
老江插了一句。
“那也不一定吧,有些小老板抠得很,结完帐还要把小票揣兜里回去报帐。”
李山摆手。
“你说的那种叫包工头,不叫老板。”
宋国兵竖起一根手指,把话拉回来。
“你们先別扯远了。我问你们,正军说分一半钱给他们的时候,谁拍的板?”
老江和李山对视了一眼。
“安伢子噻。”
宋国兵接著说。
“五万八千块咧,分一半就是近三万,安伢子直接拒绝了,问都不问顾问的意思。”
“卢顾问一声不吭站边上,在手机上敲东西。”
李山点头。
“我看到了,安伢子跟老刘聊完之后,扭头望了卢顾问一眼。”
他微微侧头,用眼角余光朝旁边瞟了一下,模仿那个动作。
“卢顾问立马拍照,记號码。”
老江双手抱在胸前。
“西装领带的,跟在穿白t恤的后头跑前跑后,咋看咋怪。”
刘正军听到这里,攥著手机的手鬆了松。
那天他光顾著激动,满脑子都是工钱的事,压根没注意到这些门道。
可现在工友们这么一掰扯,他把那天的画面一幕一幕翻回来,好像的確是那么回事。
安伢子在前头说话拍板,卢顾问在后头默默做事。
宋国兵靠在窗框上,抱著胳膊总结了一句。
“咱们在工地上混了这么多年,谁出钱谁干活谁说了算,那还是看得明白的。”
老江赞同地点头。
“安伢子这后生,不简单吶。”
刘正军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。
“誒,九点零一分了。”
他吸了口气,拇指在拨號键上顿了一下,然后按了下去。
嘟嘟声响了三下,电话通了。
“喂,嘉禾,忙不忙啊?”
电话那头传来方嘉禾略带疲惫的声音。
“嗯,通宵加班,这会正忙著呢。老刘你有啥事?”
刘正军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,赶紧把话往正题上切。
“是这样,我那討工钱的事啊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方嘉禾就开口打断道。
“老刘,这事你放心,我一直记著呢!”
“前两天我还跟人打听了一下临江春晓那个项目的情况,你等著,我抽空帮你理一理。”
“有我在,你放心,这事我肯定给你跟进到底!”
刘正军连忙摆手。
“不是不是,嘉禾你听我说,不用了。”
“纤岳公益基金会的律师已经在帮我们了,后面会有专门的人来对接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拍。
“哦,那挺不错的。”
刘正军赶紧接上去。
“谢谢你啊嘉禾,这段时间让你费心了。”
“我跟你说,前几天啊,安伢子来工地看我了,他还带著一个顾问,名片上写著是沃什么念过书的,叫卢……”
门外传来两声急促的敲门声,赵霆的助理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举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文件。
方嘉禾瞥了一眼门口,压低声音快速接上。
“老刘,这边叫我了,先掛了啊。”
嘟嘟嘟。
电话被掛断。
刘正军把翻盖手机啪嗒一声合上,嘀咕了一句。
“还想好好跟他说说安伢子和卢顾问的事呢。”
“算了,下回有机会再说吧。”
…………
宏远集团大厦,十八楼临时办公室。
一整夜没停过的印表机终於消停了。
长桌一角堆著几摞盖完章的文件,空气里还残留著碳粉和浓茶的味道。
方嘉禾从助理手里接过文件,扫了两眼签字栏,把手机扣在桌面上,重新翻开面前的文件夹。
赵霆坐在对面,面前摊著一份刚送上来的早餐。
他用筷子夹起一只虾饺,蘸了蘸酱油,不紧不慢地送进嘴里。
“谁打来的?”
方嘉禾头也没抬,翻过一页文件。
“一个傻子。”
“找我帮忙討工钱的,不提也罢。”
赵霆嚼了两下,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汁水。
“哦?还有这事?”
他来了点兴趣。
“他是哪个项目上的?”
方嘉禾隨口答了一句。
“临江春晓的。”
赵霆夹虾饺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那不就是纤岳多管閒事的那个项目吗?”
方嘉禾翻完一页,拿笔在一个条款下面画了道横线。
“是他。打电话来说纤岳已经插手了,叫我別管了。”
他哼了一声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“说得好像我很想管似的。”
赵霆把纸巾揉成一团丟在碟子边上,靠进椅背里。
“他是你什么人?”
方嘉禾签完一行字,把笔搁在文件夹的书脊上。
“算是老乡吧。”
“高中那会家里出了点事,他爹给了我百把块钱,就跟我攀上关係了。”
“逢年过节打个电话问候两句,有事没事往我这儿凑。”
赵霆嗤了一声,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。
“皇帝也免不了有几个穷亲戚嘛。”
他喝了口茶,杯底往桌面上轻轻一磕,忽然又想起什么。
“纤岳那边你摸过底没有?这事到底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,还是上头给的任务?”
方嘉禾合上文件夹,把签好字的几页抽出来码齐,往赵霆那边推了推。
“我问过几个同行,目前看,基金会那边是按常规流程启动的公益援助项目。”
赵霆撇撇嘴。
“真是吃饱了撑的,他们的钱这么好批吗?”
方嘉禾:“基金会每年有固定的公益预算要花完,临江春晓这种案例正好符合他们的立项標准。欠薪金额不大、涉及人数不多、社会关注度刚冒头。”
“对他们来说,成本低、见效快,拿来做年度標杆项目正合適。”
赵霆哦了一声:“那就好。估计是下面的人在完成kpi,不是上头专门衝著咱们来的。”
方嘉禾:“纤岳的基金会,说大不大说小不小,我倒不怕他们那帮常驻律师。”
他拿起杯盖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,顿了一下。
“就怕一个人。卢启明。”
赵霆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签名栏,隨手丟在旁边的公文包上。
“卢启明?什么人?”
方嘉禾靠进椅背,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。
“律政世家出身,他爷爷是老一辈的庭审之王,他爹现在还在业內。”
赵霆端起茶杯晃了晃,目光落在方嘉禾脸上。
“家里有律所,他怎么跑纤岳去了?”
方嘉禾將茶杯放回桌面,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。
“这人不安分,家里的摊子不肯接,跑去沃顿念金融,在华尔街混了好几年才回来。”
“读书读傻了?”赵霆拿虾饺蘸了蘸料碟。
方嘉禾没接这个茬。
“法律是家学,金融是科班,两头都硬。”
“咱们这案子,碰上这种人,才头疼。”
他喝了口茶,声音放鬆了一些。
“不过他常年在国外,在纤岳的慈善项目里就掛个名。”
“从来没亲自出面处理过什么具体的案子。”
赵霆哦了一声,把虾饺往嘴里一送。
“掛个名的?那就不碍事。”
“方律,咱们的事要紧。剩下那批文件我中午前让人盖完章。”
“下午你过目,赶在纤岳那帮孙子反应过来之前,把生米煮成熟饭。”
方嘉禾重新翻开面前那厚厚一叠资產转移协议。
“赵总放心。关係我都打点妥当了,材料递进去,最快五天內全套手续下发。”
“方律,好本事啊!三周压缩成五天了!?”
赵霆一脸惊喜,他仰起头,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哈哈,方律,你可是我的大功臣啊!到时候,一个小目標少不了你的!”
等他腾出手来,再把云锦台那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儿给整治一番。
方嘉禾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,也不禁跟著笑出了声。
刘正军的电话號码还亮在他手机通话记录的最顶端。
他没有再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