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纪淮叫了个佣人,挑了两盒现烤的蛋黄酥和一盒桂花糕,又去小酒窖拿了几瓶冰镇椰汁和气泡水。
东西备齐,她坐上庄园里的电瓶车朝云岫馆驶去。
电瓶车停在门廊下,佣人把点心和饮品送进会议室边柜上摆好,弯了弯腰退了出去。
周纪淮一手拎著剩下的纸袋,一手夹著几瓶椰汁,侧过身用胳膊肘把门推开了一条缝。
门里头没人注意到她。
五个人围坐在投影幕布前面,屋里拉著遮光帘,白墙上打著一段视频画面。
宋黛坐在正中间的转椅上。
左边是罗予诚,团队的导演,负责內容架构和成片节奏。
右边是米琴和卫霖,一个做数据可视化,一个管投放渠道和分发策略。
最边上的陆北驍是媒体出身,专门负责文案和舆情监测,膝盖上摊著笔记本,密密麻麻记著时间码。
周纪淮轻手轻脚走进去,把东西放在角落的茶几上。
宋黛第一个察觉到动静,偏过头,刚要站起来。
周纪淮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——幕布上正放著东西,別打断。
宋黛会意,重新坐了回去。
周纪淮绕到最后一排椅子后面,把目光投向幕布。
一个挺著大肚子的孕妇坐在毛坯房的水泥地上,手里攥著一张b超单,眼神空洞地看著漏风的窗户。画面没有配乐,只有风吹过空荡荡水泥框架的呼啸声。
画面切换。
一个个业主的面孔依次出现,声音一段接著一段。
“在这个房子上,我们是倾家荡產,妻离子散,家破人亡。”
“老人闭眼的时候都没等上过房子。”
“当初买房的时候,儿子还在奶奶的背上背著,如今孩子都上初中了,依旧还在烂尾。”
镜头扫过一面贴满催款通知的墙壁,角落里堆著几床捲起来的铺盖。
“我在餐厅打工,每个月三千二,但两千八都要用来换房贷。”
“这个烂尾楼要一直烂著的话,我真的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。”
最后一段画面没有旁白。
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路边,面前堆著半袋捡来的空瓶子。
有人在镜头外问了一句什么。
男孩低著头,声音很小:“妈妈和爸爸不在了。没学上了。”
投影光灭掉之后,整个房间陷入了短暂的黑暗。
周纪淮站在最后面,使劲用手背按住自己的眼睛,牙齿咬著下嘴唇,胸口堵得发疼。
罗予诚按下遥控,遮光帘自动拉开,房间里的视野重新明亮。
没人第一时间开口说话。
陆北驍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了一口气。
米琴两只手交叉抵著下巴,盯著已经熄掉的幕布,眉头拧著没鬆开。
罗予诚揉了揉鼻樑,声音沉了半调。
“成片的情绪节奏到位了,数据和故事咬合得很紧。大的方向没问题,细节我们再过一遍。”
宋黛这时候转过头,目光越过几个人的肩膀,看向站在后面的周纪淮。
“小姐。”
其他四个人的脑袋同时转过来。
罗予诚立刻站起身,米琴和卫霖也跟著站了起来。
陆北驍反应慢了半拍,被米琴在椅背上拍了一下,赶紧站直。
周纪淮吸了一下鼻子,快步走到茶几边上,把蛋黄酥和饮料一样样摆出来。
“大家辛苦了,先歇一歇,吃个早茶吧。”
四个人纷纷道了谢,各自拿了吃的坐下来。
宋黛注意到周纪淮的眼尾略微发红。
等旁边的人都在低头吃东西了,才压低声音问道。
“小姐很难受?”
周纪淮端著椰汁,拇指一下一下摩挲著瓶身上的水珠。
“这帮人拿著別人一辈子的积蓄去盖牌坊,烂尾了就拍拍屁股跑路。”
“他们的別墅和豪车,全是踩在这些人的棺材板上买的。”
陆北驍咽下嘴里的蛋黄酥,开口道。
“为了达到最佳效果,视频和舆论,得跟法律制裁同步引爆。”
“视频现在全网推出去,大家骂完一轮,热度三天就掉,根本烧不痛赵霆。”
卫霖:“没有致命一击的配合,现在的愤怒只是隔靴搔痒。”
宋黛安慰道:“快了,时机一到,我们就把视频全网推出去。”
周纪淮点了点头,声音放低了些。
“嗯,纤岳慈善那边已经在兜了。基础物资和应急金,能撑的先撑著。不能让这些人在我们动手之前就断了活路。”
罗予诚道。
“法院冻他的钱,舆论堵他的路,我们兜住这些人的命。”
“三面夹击,赵霆吞进去的东西,得一口一口吐出来。”
“所以,小姐。”宋黛郑重开口,“还请您再忍两天。”
周纪淮长长吐出了一口气,牙齿用力咬著下嘴唇。
“嗯,希望哥哥能早一天申请到那个保全令。”
她把那瓶椰汁重重搁在桌面上。
“我听你们的,等哥哥那边確认,咱们就全面推流!”
………………
岳城,政务服务中心,二楼综合受理窗口。
上午十点四十分,方嘉禾把最后一份资料从窗口递了进去。
工作人员翻了翻那一摞文件,目光在封面上顿了一秒。
什么话都没多说,直接盖上了受理章。
“材料齐全,审核结果三个工作日內系统推送。”
方嘉禾把公文包拉链合上,点了点头。
走出大厅,门外阳光正烈。
李行已经把车停在路边等著了,一看到他出来,赶紧推开后座车门。
方嘉禾坐进去,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,闭了两秒眼。
再睁开时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前排副驾驶座上,高级合伙人陆坤祥扭过半个身子,递过来一杯星巴克冰咖啡。
“方律,真递进去了?”
方嘉禾接过咖啡,掀了掀杯盖。“不然呢?”
陆坤祥佩服道:“这种材料正常走流程,少说卡你两个月,三周已经够快了,没想到你能缩减到五天。”
他疑惑道。
“可是方律,葛秘书那条线不是你最重要的私人渠道吗?”
“平时连面都不轻易见。”
“用在一笔商业案子,万一以后你自个摊上事,手里可就没牌了。”
方嘉禾把咖啡杯搁在扶手上,目光淡淡扫过来。
“坤祥,你在教我做事?”
“这单案子跑完,进来的钱够我再养三条新线。用一条旧路换一片新天地,你觉得亏?”
陆坤祥张张嘴,没再说下去。
毕竟这个案子给律所带来了一千四百万的营收。
车子驶回律所楼下,三个人上了楼。
方嘉禾刚在办公桌前坐下,李行敲门进来,手里多了一份厚厚的简报,神色有些严肃。
“方律,合规部的风控系统今天上午九点十七分推了预警。”
“有机构调阅了我们所在行业备案库里的业务记录。”
方嘉禾眉头微皱,接过简报扫了一眼。
“查的是备案摘要?只有封面信息?”
“对。”李行点了点头,接著说道。
“当时您正在政务中心递材料,我怕打扰您,就没打电话。”
“但我看这个调阅时间太巧了,就直接找了咱们常用的那个信息掮客,花钱把对方的底细深挖了一遍。”
陆坤祥跟著进来,关上门,在对面椅子上坐下。
“调阅主体是谁?查出什么了?”
李行把简报翻到第二页。
“调阅方叫政方律务数据諮询,走的是省司法厅的授权接口。註册资本才五十万,就是个吃信息差的底层外包公司。“
“我让掮客深挖了一层。这家公司过去两年接过十几单类似的数据调阅业务,客户全是小型諮询公司和个体户,乾的就是帮人跑腿查备案信息赚差价的活。“
李行抬起头,看向方嘉禾。
“但最有意思的是这个。法人代表叫吴涛,和纤岳基金会的一个基层行政干事是老乡。两人私底下有长期的流水往来,金额不大,几千块钱的散帐。“
“而那个行政干事,上个月刚换了一部新手机,消费记录里还有几笔跟他工资水平对不上的开销。“
陆坤祥愣了一下,隨即反应过来,连连摇头道。
“纤岳好歹也是个生鲜巨头,怎么请来做尽调的机构,会是这个水平?”
方嘉禾嗤笑一声,眼底闪过鄙夷。
“卖菜起家的,懂什么管理。底下干事为了赚外快,找自己老乡的皮包公司来应付。吃几千块回扣,连做戏都不走心。”
陆坤祥想了想,也笑了。
“倒也是。搞了半天是群门外汉。”
方嘉禾把咖啡杯搁稳,抽过桌上的手机,拨通了赵霆的电话。
“赵总,我刚回律所。手续已经全部递进去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赵霆哈哈大笑的声音。
“方律辛苦了。纤岳那边有什么动静没?”
方嘉禾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“说起来好笑得很。有人在查咱们的备案进度,我让人摸了底。”
他顿了一下,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纤岳基金会底下一个干事,找他老乡的皮包公司乾的活。”
“註册资本五十万,私底下流水全是几千块的散帐。”
“就这水平,还搞尽调呢。”
电话那头的赵霆一愣,隨即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震得听筒嗡嗡作响。
“搞了半天,是底下人借著做公益的名义吃回扣!”
方嘉禾把咖啡杯搁在桌面上,语气彻底放鬆下来,换上了一副运筹帷幄的口吻。
“所以说,这就是一群做表面文章的草台班子。”
“哈哈哈哈,好!方律,等流程走完,咱们好好喝一杯!”
赵霆在电话里笑得肆无忌惮。
掛断电话,办公室里重归安静。
他隨手把那份简报拿起来,丟进了桌边的碎纸机。
机器嗡嗡作响,纸张被一寸一寸地吞进去,切成细碎的纸条。
这就是做实业的悲哀。
卖菜起家的企业,就算盘子做得再大,骨子里依然是小农做派。
高层没眼界,底层贪头小利,为了几千块钱的蝇头小利就能把公司的底牌漏个乾净。
这种人,怎么配在资本的牌桌上跟他玩?
方嘉禾一个人坐著,在心里舒舒服服地算了一笔帐。
一千四百万的代理费,加上赵霆许诺的一个亿抽成。
五天之后,纸面上乾乾净净,全部稳稳落袋。
一群连做尽调都要吃几千块钱回扣的门外汉,还需要担心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