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桌收拾乾净,吕巧云把碗筷归位。
周志远把堂屋正中央的老榆木方桌腾了出来。
他自己先坐一边,摆好棋盘,抬下巴朝陈彦武一示意。
“来吧。”
陈彦武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,笑了笑。
“爸,您先走。”
周志远听人喊爸,鼻腔里哼了一声。
手里捏起当头炮,啪地砸在中路。
“这棋啊,跟做人一个道理。“
“有些人开局凶得很,架势摆得惊天动地。“
“结果走到中盘,说撤就撤,一声招呼都不打。“
“留下满盘烂子,让別人替他收拾。“
陈彦武没抬头,不紧不慢地上了一步马,守住中路。
“爸说得对,开局容易,收局难。“
他把棋子轻轻搁稳。
“但也有人想著怎么把这盘棋走回来。“
周志远哼了一声,又啪地摆了另一只炮。
“走回来?“
他指头敲了敲棋盘边沿。
“棋谱上可没有悔棋这一说。“
“落子无悔,这四个字你应该比我懂。“
陈彦武跳了一步象。
“您说得是。“
他抬起头,迎上周志远的目光。
“所以我要把棋接著下完。“
周志远盯著他看了两秒,没接话。
他挺兵过河,手劲比刚才大了一分。
周礼端著搪瓷缸子坐到旁边的竹凳上。
周纪安站在他身后,两人一同看棋。
几步之后,周志远的双炮成了品字型,车也压了上来。
攻势铺得又宽又猛。
陈彦武的防线看著有些吃力。
周志远越打越顺手,话也没停。
“你別看我退休了,这棋下了四十多年。“
“整条巷子,没几个人能贏我。“
他拿炮轰掉陈彦武一匹马,语气考究。
“年轻人,別以为仗著车马炮全在就能横衝直撞。”
“底盘不稳,別人抽个冷子就能端了你的老巢。”
“当年你就是这么干的,现在还想重蹈覆辙?”
陈彦武沉吟了两秒,把一匹马挪到一个看似防守的位置上。
“爸教训得是。底盘没扎稳,害了无辜的人。”
“但这次,我连士象都备齐了,这老巢,谁也端不走。”
话虽如此,他那匹马却让右翼的士角露出了一道缝隙。
缝隙很小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偏偏周志远四十年棋龄不是白攒的,一眼就捕捉到了。
他眼睛一亮。
车长驱直入。
周志远一拍大腿,中气十足地喝了一声。
“將军!”
棋子砸在楚河汉界这边,声响比刚才任何一步都大。
他靠回藤椅里,嘴角终於压不住了,咧开嘴笑了起来。
“年轻人,棋这种东西,光有脑子不行。”
他摇起蒲扇,目光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意味。
“还得有阅歷。”
“你这一步马的位置就不对,防线铺太薄,被我一衝就散。”
他越说越来劲。
“回去多研究研究残局谱,下回咱再切磋。”
陈彦武笑了笑。
“爸说得对。”
旁边,周礼给周纪安发微信。
周礼:【你爸这象棋是真输还是假输啊?】
周纪安:【放水了吧。他围棋那么厉害,触类旁通的。】
周礼:【真的假的?根本看不出来破绽誒。】
周纪安:【回头你找他下一回就知道了。】
周礼:【我技术还不如我爸呢,还是不要自己找虐咯。】
客厅那边的沙发上,周纪淮盘腿坐著,面前摆了一碟瓜子。
她正跟外婆比划著名学校里的趣事,吕巧云笑得直拍大腿。
周念坐在旁边,时不时往棋桌那边瞥一眼,嘴角弯弯的。
周志远贏了第一局,整个人都舒展了。
他身子往藤椅里一靠,两手搭在扶手上,语气比刚才鬆了不少。
“再来一局?”
陈彦武没急著摆棋。
他把棋子收拢归位,拿起茶壶,先给周志远的搪瓷缸子续满,又给自己倒了半杯。
周志远端起缸子吹了吹热气,嘴角还掛著贏棋的余韵。
“你这棋力也不算太差,就是实战经验不够。”
陈彦武笑著应了一声。
“是,回去得多练。”
他放下茶壶,趁著周志远高兴,语气自然地接了下去。
“爸,有件事想跟您和妈商量。”
周志远心情好著呢。
他抬了抬下巴。
“说。”
陈彦武道:“我想带念念去沪市,见见我父母。”
周志远看了陈彦武几秒,又看了看坐在沙发那边的周念。
“你俩要是认真过日子,见父母是应该的。”
这话说得不算热络,但也没有一丝推拒。
周念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,攥著茶杯,沉默了两秒。
她抬起头,看著父亲。
“爸,这事是我跟他一起决定的。”
周志远看了女儿一眼,没吭声。
吕巧云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桌边,看著陈彦武问。
“小陈,你们有领证的打算吧?”
陈彦武点头。
“有,领证,办婚礼,都在计划里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具体时间还没定,想先徵求二老的意见。”
“如果您和爸不介意,到时候让我父母专程来茶县,两家人坐下来好好谈。”
吕巧云转头看向周志远。
周志远闷声道:“还不知道你爸妈认不认咱家念念。”
隨即把脸偏向窗户那边:“到时候再说吧。”
闻言,周礼朝著周纪安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。
他爹这话翻译过来就是:
我同意了,但你得把你爹妈的態度先亮出来。
老周同志到底还是鬆口了。
吕巧云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她笑著拍了拍周志远的肩膀。
“好了好了,大热天的,我去切个西瓜。”
她看了看陈彦武和周志远面前的棋盘。
“你们继续下。”
她转身往厨房走,经过周念身边时,轻轻捏了一下女儿的手。
周念的眼眶有些发热。
她抬头冲母亲笑了笑,点了点头。
陈彦武一边把棋子重新摆开,一边说。
“爸,今天念念跟我一块回来,邻居们肯定都看到了。”
他的语气隨意,像是在閒聊。
“我想摆几桌,请巷子里的街坊们吃顿饭。”
周志远把手里的红帅往棋盘正中央一搁,斜了他一眼。
“你倒惯会做人。”
陈彦武笑了笑,没接腔。
周志远沉默了几秒。
他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但他心里清楚。
这些年巷子里的閒话,他和吕巧云不是没听过。
谁家的女儿没结婚就生了双胞胎,谁家的孩子没有爹,这种话传了快二十年了。
虽然没人当面讲,但背后嚼舌根的从来没断过。
吕巧云嘴上不提,每回买菜经过几个碎嘴婆娘身边,步子总会加快两步。
周念每次带孩子回茶县,也是来了就待在家里,很少出门走动。
现在陈彦武要请客吃饭。
意思再明白不过了。
他告诉全巷子的人,周念的男人回来了。
站在这,有名有姓,有头有脸。
谁以后再敢嚼那些烂舌根,先掂量掂量陈彦武的身份。
周志远把红炮拎起来,啪地拍在棋盘上。
“请就请,茶县人讲究,席面不能寒磣。”
“你打算请几桌?”
陈彦武说:“五十桌够吗?”
周志远愣了一下。
五十桌?!
这也太夸张了!
教职工家属院,再加上团里几个老兄弟,每家来一两个代表的话,七八桌还有余。
“八桌都够够的了,没必要这么大排场。”
陈彦武把最后一颗棋子归位,温和笑道。
“好,交给我,我来安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