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散了,街坊们各自回了家。
陈彦武扶著周志远上了商务车。
老头喝了点酒,脸颊泛红,但脑子还清醒得很。
他靠在真皮座椅上,冷气从出风口吹出来,把酒意压下去一些。
吕巧云坐在他旁边。
车子没有往教职工家属院的方向开。
周志远眯著眼看了看窗外掠过的路牌,皱起眉头。
“这不是回家的路啊。”
陈彦武道。
“爸,带您和妈去个地方看看,歇歇脚。”
“家属院那边没空调,这天儿太热了,怕您中暑。”
周志远哼了一声。
“我在部队那会儿,四十度的大太阳底下拉练都扛过来了。”
“还怕你这点热?”
吕巧云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“不怕不怕,你最厉害,是我想去。”
周志远嘴巴动了动,没再吭声。
车子拐进那片低密度住宅区的时候,周志远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。
道路两旁的桂花树枝叶茂密,遮出一片片阴凉。
绿化带修得跟公园似的,草坪上还装著自动喷淋,水雾在阳光下折出一道淡淡的虹。
周志远嘴上没说话,眼珠子却跟著窗外的景色转了好几圈。
吕巧云更是把脸都贴到车窗上了。
“哎呀,这小区漂亮得跟电视剧里拍的似的。”
车子停在一栋三层独栋別墅门前。
陈彦武先下了车,拉开后排的车门。
周志远迈下踏板,站在院门口,目光扫了一圈四周。
(?_?)
周志远使劲绷著脸,不让自己的表情松下来。
但那双眼睛已经出卖了他,瞳孔里映著这栋別墅的轮廓,亮晶晶的。
“进去坐坐吧。”
陈彦武推开铁艺大门,侧身让老两口先进。
周念和两个孩子坐的是另一台车,已经在院子里等著了。
周纪淮端著一盘切好的冰镇西瓜,笑嘻嘻地迎上来。
“外公外婆,快进来凉快凉快!”
周志远接过一块西瓜,咬了一口,汁水顺著嘴角淌下来。
他一边嚼,一边四处打量。
院子角落里有一方石桌,配著四把石凳,正好摆棋。
另一边搭了个葡萄架,藤蔓爬满了顶,底下阴凉一片。
周志远的目光在那方石桌上多停了两秒。
吕巧云眼尖,一下就看见院墙根那片翻好的泥土地。
“哎,这地是专门留著种菜的?”
周念笑著点头。
“妈,彦武已经让人翻好了,您要是住过来,想种什么都行。”
吕巧云蹲下去捏了捏土,鬆软细腻,一看就是换过的好土。
“这土多好啊,种丝瓜、种辣椒,什么都长得起来。”
周志远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踱到葡萄架底下站住。
陈彦武走过来,递给他一杯凉茶。
“进屋看看?”
一楼的布局敞亮得很。
客厅挑高,落地窗正对著后院和远处的茶山,视野开阔。
吕巧云已经溜进了厨房。
厨房宽敞明亮,灶台是嵌入式的,油烟机的牌子她没见过,但一看就不是便宜货。
冰箱是双开门的,里面分区整齐,保鲜盒码得规规矩矩。
她打开一个抽屉,发现里面的锅铲、汤勺、漏网,一应俱全,全是不锈钢的好料子。
吕巧云摸著那把菜刀,眼睛都快粘上去了。
“这刀好,手感好,比我家那把强多了。”
周念站在厨房门口,看著母亲那副挪不动脚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妈,要不要上去看看?”
二楼有两间臥室,一间书房。
书房里靠墙一整面实木书架,上面已经摆了几排书,都是周志远平时爱看的类型,军事的,歷史的,还有两本象棋残局谱。
周志远嘴角翘起来。
这臭小子,心思够细的。
主臥朝南,窗帘拉开,满窗都是夕阳和远山。
床是一米八的实木大床,床垫软硬適中,吕巧云试著坐了一下,整个人陷进去半截。
“哎呀,这床真舒服。”
她拍了拍床面,回头看周志远。
“老头子,你来试试。”
周志远站在门口,双手背在身后,梗著脖子。
“我又不困,试什么试。”
周纪淮从后面探出脑袋。
“外公,三楼还有个大露台呢!”
“能看到整片茶山,晚上还能看星星!”
周志远被外孙女拽著上了三楼。
露台確实大,铺著防腐木地板,摆了两把躺椅和一张小圆桌。
站在栏杆边往外看,茶山在暮色里像一幅水墨画,层层叠叠地铺向天边。
晚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著茶叶和泥土的气息,把一天的暑气都捲走了。
周志远站在露台上看著远方。
这地方,他打心眼觉得不赖。
下了楼,一家人坐在客厅里歇脚。
周纪安给外公外婆一人倒了一杯冰镇酸梅汤。
周礼坐在沙发扶手上,晃著腿喝水。
陈彦武从佣人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茶几上。
“爸,妈,有件事想跟你们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陈彦武把信封推到周志远面前。
“这栋房子,我想送给您和妈。”
周志远和吕巧云对视一眼。
“你说什么?”
陈彦武从信封里抽出一份房產证,翻开放在茶几上。
“房本上写的是您二老的名字。”
“过户手续都已经办好了。”
周志远他搁下酸梅汤,伸手把房產证拿过来。
吕巧云凑过来看了一眼,捂住了嘴巴。
“小陈,这太贵重了,我们不能收。”
她转头看周志远。
“老头子,这哪行啊,这房子少说也得大几百万了吧。”
周念在旁边轻声说。
“妈,彦武的心意,您就收著吧。”
“家属院那边的房子太旧了,夏天热冬天冷的,您和爸住著我不放心。”
周志远捏著房產证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他把证件合上,放回茶几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著陈彦武。
那双眼睛里翻涌著很复杂的东西。
有倔强,有动容,有彆扭。
“小陈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你今天在酒席上给老周家挣了面子。”
“又修学校,又建活动中心,还帮那么多老兵解决了实际困难。”
“这些事,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你的心意,我明白。我和你妈,祝福你们。”
吕巧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又忍住了。
周礼高兴的拍了拍周纪安的肩膀。
周志远撑著膝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著所有人。
他站了大约五六秒钟,才转过身。
“纪安和纪淮,该改姓了。”
这句话落地的瞬间,客厅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一拍。
周念猛地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向父亲。
陈彦武端茶杯的手也停住了。
吕巧云嘴巴张了张,扭头看向丈夫。
周纪安和周纪淮並排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,两个人同时看向外公。
“孩子生下来,念念要让他们跟你姓陈,是我拦的。”
“你別误会她。”
“我这闺女啊,心里头只有你。”
陈彦武放下茶杯,站起身,走到周志远面前,一同看向窗外。
“爸,谢谢您。”
周志远伸手扶住他的肩膀,用力按了两下。
“別谢我。”
他吸了一下鼻子,把那股酸意硬压回去。
“你谢你自己爭气。”
“但凡你表现差了那么一点点,我照样把你踹出去。”
陈彦武直起身,看著周志远泛红的眼眶,笑了一声。
“谢谢老爸表扬。”
周志远瞪了他一眼。
“少贫。”
他转过头,看著沙发上並排坐著的两个外孙,朝他们招了招手。
“过来。”
两个孩子走到他面前。
周志远一手搭在周纪安肩膀上,一手搭在周纪淮肩膀上。
“就算改了姓,也是外公的亲孙子孙女,这辈子都是。”
“逢年过节,该回来还得回来。”
“谁要是敢不来,看我不拿拐棍敲他。”
周纪淮抱著著周志远胳膊甜甜的笑。
“外公,你放心啦,我跟外公最亲啦。”
周礼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周志远跟前,竖起两根大拇指。
“论胸襟和气度,老周同志说第二,可没人抢第一咯!”
周志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。
“起开,少给我戴高帽子。”
周礼捂著后脑勺嘿嘿笑,缩到周纪安身后躲著。
周纪安伸手把小舅舅推了一把。
“別拿我当挡箭牌。”
几个人嘻嘻哈哈闹著,又在客厅里坐了会,回到各自的房间睡午觉。
房间里,吕巧云终於忍不住嘖了一声。
“也不知道是谁一口一个小王八蛋的说別人。”
“这才几天功夫,都主动让孩子改姓了。”
“你这脸变得,巷子口那个翻烧饼的都赶不上你。”
周志远看了看紧闭的房门。(? ?)
“你这老婆子,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