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滩。
观光平台上的游客摩肩接踵,自拍杆和手机举得到处都是。
一家四口走在万国建筑群那段步行道上。
陈彦武穿著跟儿子同色系的亚麻衬衫,藏蓝色衬得他整个人清雋沉稳。
手掌自然搭在周念后腰,替她隔开不断涌过来的人流。
陈纪安和陈纪淮走在前头,兄妹俩每隔几步就得侧身让开迎面过来的游客。
人群里,不断有路人回头。
有人盯著周念多看了两眼,跟同伴咬耳朵。
还有几个举著手机拍江景的年轻男女,镜头偏了半寸,悄悄对准了陈纪淮的方向。
陈纪淮皱著眉,扯了扯哥哥的袖子,压低嗓门烦躁道。
“哥,你帮我挡著点。“
陈纪安扫了一眼那几个人,拉著妹妹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哎呀,没事啦,又不会少块肉。“
话是这么说,人却不著痕跡地往她那一侧挪了半步,宽肩刚好把妹妹挡在身后。
几乎同一时间,散布在四周的几个便装保鏢各自动了动。
有人从栏杆边直起身,不经意地挡在镜头和陈纪淮之间。
有人背著双肩包慢慢踱了两步,恰好填进偷拍者的取景框里。
动作隨意鬆散,和普通游客没什么两样。
但不声不响地,一家四口已经被重新罩在了中间。
走到海关大楼附近,陈纪安停下来,单手举起手机,后退了两步,对准前方。
“妈,纪淮,你俩站到栏杆那边去,我给你们拍一张。“
周念拉著陈纪淮走到江岸栏杆旁。
身后是宽阔的黄浦江面和对岸层层叠叠的天际线。
周念侧过身,自然地搂住女儿的肩膀。
陈纪淮歪头靠上去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拍好后,陈纪安选出效果最好的一张,给陈彦武看。
照片里,周念穿了一件米色的法式方领连衣裙,头髮松松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被江风吹到耳侧。
皮肤白得透光,下頜线紧致流畅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乾乾净净。
旁边的陈纪淮穿著白色吊带和高腰牛仔短裙,青春明艷。
两个人站在一起,一个温婉一个明艷,就像姐妹。
陈纪安:(???)
“老妹,发群里了哈。”
陈纪淮点开照片:(°□°)
“妈!你咋变这么好看了!”
她双指放大照片,来来回回端详了好几遍。
“你笑起来眼睛亮亮的誒,下巴那条线我都没遗传到!”
“我要发朋友圈!嗯,就写,世界上最亲最亲的闺蜜老妈!”
周念也拿出手机看群消息,她保存好图片,笑道。
“行了行了,別夸张了。”
陈纪淮举著手机不撒手。
“一点都不夸张!我在外头喊你姐得了!”
“没大没小。”
周念无奈地笑了,回头瞥了陈彦武一眼。
陈彦武站在两米开外,笑著看向自己的三位家人。
这时候,陈纪安的手机响了。
他滑开接听,听了两句,扬声道。
“姑姑,你到了?你在哪边?我们在万国建筑群这段,靠近海关大楼!”
电话那头传来陈彦歌爽利的声音。
“哦好嘞,我跟你大伯母从南京路那头过来的,马上到!”
陈纪安掛了电话,踮起脚朝南京路方向张望。
不到三分钟,人流里挤出两个身影。
陈彦歌穿了一件珍珠白色的真丝衬衫,挽著许明慧的胳膊。
许明慧拿著一把小摺扇,扇得飞快。
陈纪安朝她们招手。
“姑姑!大伯母!我们在这边!”
陈彦歌快步走过来,一边走一边摇头。
“我的个天,这外滩的人也太恐怖了。”
“从南京路步行街那个路口走过来,我衬衫后背都湿透了。”
许明慧凑到周念面前。
“弟妹,你们在外头走了多久了?这种天气可別中暑了。”
周念笑道。
“还好,上午还受得住。”
她看了一圈四周密密麻麻的人头,有点感慨。
“这里是不是一年到头都这么多人?”
陈彦歌拉过她的胳膊,笑著说。
“你还真別说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天天都是这个阵仗。”
“过年过节更夸张,人挤人到走不动道,前两年跨年还限过流。”
许明慧指了指对岸那一排参差错落的摩天楼。
“弟妹你看,对面就是陆家嘴,晚上来看夜景很漂亮的。”
周念顺著她们指的方向望过去。
对岸的陆家嘴天际线高低错落,玻璃幕墙在正午的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。
江面上货轮和游船交错驶过,水面被切出一道道白色的尾跡。
“嗯,视频里刷到过。”
日头从正上方往下烤。
陈彦武抬手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走吧,安排了一条游船。”
一行人说说笑笑,沿著滨江步道往十六铺码头方向走。
专用泊位上,一艘银白色的大型游艇安静地靠著。
流线型船身从艏到艉延展出去,足占了大半个泊位。
甲板上的遮阳篷已经撑开,两名穿白色制服的船员站在舷梯旁。
跨上甲板的那一刻,冷气迎面扑过来,舒服透了。
陈纪淮一屁股坐进船舱的沙发里,长长吐了口气。
(???)
“啊,活过来了!”
船舱內部宽敞通透,真皮沙发沿窗摆放,茶几上备著冰镇的水果拼盘和各色饮品。
她抓起一颗冰荔枝剥开塞进嘴里。
陈纪安坐到旁边,拿了一瓶气泡水拧开,灌了一大口。
江面的风从敞开的舷窗灌进来,裹著水汽,把甲板上残余的暑气衝散大半。
周念靠在窗边看著外面宽阔的江面和对岸的天际线,表情鬆弛。
陈彦歌端著一杯冰柠檬水,翘著腿坐在对面沙发上,正和许明慧聊天。
这时候,她手机响了。
陈彦歌掏出来瞄了一眼来电显示,接起。
“喂,老周,什么事?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急切,嗡嗡说了一大串。
陈彦歌听了几秒,眉头拧起来。
“涨百分之八?三月签的合同,锁价到九月底呢,他不看合同的?”
电话那头急著解释,陈彦歌耐心听完。
“行,你先稳住他,同步备好律师函。”
“华森那边我打过交道,先顶一批同规格的货,客户那头稳住別慌。”
电话那头连著应了几声好。
陈彦歌最后补了一句。
“帮我约下宏联赵总,下午三点,我跟他聊聊。”
掛了电话,陈彦歌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丟,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。
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平时那副松鬆散散的样子。
周念看著陈彦歌,心里的印象悄然翻了个面。
昨天打麻將的时候,听他们聊天,还以为陈彦歌是个家庭主妇。
“姐,你好厉害啊,三两下就把业务理顺了。”
陈彦歌笑道。
“哎呀,申兵不在的时候,我就搭把手管管后勤,发货仓储那些,算不得什么。”
许明慧在旁边接过话头。
“你们不知道伐,彦歌以前跑客户可厉害了。”
“是他们家那口子心疼她,生怕她喝酒伤了身体。“
陈彦歌一脸幸福。
“怀老二的时候身体不好,申兵说让我安心养胎。”
“他说男主外,女主內嘛,让我把前面的事放心交给他。”
“而且有老方帮忙,我也乐得轻鬆,就这么一直分著来了。“
许明慧笑道:“他们家申兵谈好新客户,都会跑顺以后了再交到彦歌手上,生怕累著她一点,幸福得哦!”
陈彦歌道:“我倒是想多累一点,但这几年就没进来几个新客户。”
许明慧安慰道:“疫情后大环境一直不好,稳住盘子都不错啦。”
陈彦歌点点头。
“嗯,申兵也是这样说的,他说现在整个行业都在洗牌。哎呀我现在其实很知足了。”
她点开手机相册。
“誒,给你们看我儿子画的画。”
三个女人说说笑笑。
游艇安静地泊在码头,江水在船舷下轻轻拍打著。
陈纪淮拉著哥哥在甲板上给她拍照。
陈彦武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,手里转著一只冰镇的玻璃杯。
三个女人聊天,他一个字都没插过。
就这么安安静静听著。
他姐姐管的是已经进入系统的客户和订单,但姐夫管的是新客户入口。
换句话说,姐姐掌控了一条河的中下游。
但她不知道上游有没有被截走的水。
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沿著指缝滑下来,滴在裤腿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张海发过来的消息。
【先生,心理团队隨时候命。】
【附件:陈彦歌心理档案.pdf】
【潘戈已因偽造医疗文书,非法收受贿赂,涉嫌参与多起术中责任事故等事项被刑事拘留,目前羈押於松江区看守所。】
张海附带的心理档案,是家族风控团队长期跟踪维护的常规文件。
每一位核心家庭成员都有一份,定期更新,但调阅权限只在陈彦武手里。
他很少打开。
今天是第一次点进姐姐这一份。
陈彦武扫了一眼档案里的结论。
【核心人格:高信任粘性 + 行动导向型。】
他姐这个人,一旦认定了谁,信任就会牢牢锁死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除非拿铁证摆到她眼前,否则根本撬不动。
但反过来——
一旦信任被击穿,她不会原地纠结。
她会直接动手。
只要证据一次性摆到位,她扛得住。
锁了屏,他抬头看向凑在一起说笑的三个女人。
陈彦歌一脸笑意,讲小儿子前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全家福,把爸爸画成了一棵大树,把妈妈画成了一朵花。
她笑得眼角起了细纹,声音鬆弛而满足。
陈彦武拿起玻璃杯,喝了一口冰水。
长痛不如短痛。
就安排在明天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