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九点,老洋楼二楼。
陈彦文站在走廊的窗边,视线落在楼下院门外。
许明慧和周念在楼下招呼孩子们上车,准备去崇明岛。
小鬼头林易川半个身子探出车窗,笑嘻嘻地挥著小手。
“大舅妈,小舅妈,川川要去踩浪花!”
“这孩子,还挺押韵咧!”
“川川要踩最大的浪花!”
“好!川川最乖啦!”
陈彦文看著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,喉咙发紧,像有根骨头横在里面咽不下去。
虎毒还不食子。
林申兵那个畜生买的巨额意外险里,被保人不仅有他妹妹,还赫然写著他那两个亲外甥的名字。
易川才六岁。
他妈的连自己亲生的都不放过。
两辆轿车驶出巷子,彻底消失在视野。
陈彦文这才转过身,大步往东边的书房走。
书房里,窗帘只拉开了一道缝。
长桌上三块屏幕亮著,画面分別对应一楼客厅、走廊和楼梯间。
屏幕右下角各嵌著一组实时跳动的数字。
这是陈彦武早些年为小洋楼安装的微波生命体徵探测网。
不需要穿戴任何设备,隱藏在墙体內的军工级雷达,能將楼下人的心率、血压、呼吸全部实时同步到终端。
陈德厚和刘桂兰吃过早饭就坐在这儿了。
推开门,陈彦文先扫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数字。
医护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,朝他点了一下头。
“陈先生放心,陈女士状態不错。晨起心率68,血压正常,昨晚睡眠质量也好。”
徐曼清从心理评估档案上抬起目光,补了一句。
“心理防御处於自然鬆弛期,没有预警信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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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德厚见到大儿子进来,问:“孩子们都走了?”
陈彦文在椅子上坐下。“走了,去崇明岛,晚饭后才回来。”
刘桂兰的目光从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移开,嘆了口气。
“明天就是老三家两个孩子上族谱的大日子。多少年没这么齐整过了。”
“偏偏这节骨眼上……”
陈德厚握住老伴的手:“早一天知道,早一天止损。老三做得对。”
刘桂兰点头,没再说话。
一名医护从小药盒里取出一粒白色药片,倒了半杯温水,递到刘桂兰手边。
“老太太,这是今早的普萘洛尔,降心率的。“
“等会儿不管看到什么,您的心跳不会飆太高。“
刘桂兰接过去,仰头吞了。
“谢谢。”
她把水杯搁回桌面,深吸一口气,坐正了身子。
“行了,我准备好了。”
就在这时,监控的定向收音设备里,传来了陈彦歌的声音。
“哎呀,早知道我就不掺和你们这什么家族会议了,跟著孩子们去崇明岛踏浪多好。“
眾人的视线同时投向主屏幕。
画面里,陈彦歌端著一杯刚冲好的咖啡,从外边晃晃悠悠地走进客厅。
穿了一件家常的棉质t恤,头髮隨意扎了个低马尾,整个人松鬆散散的。
陈彦武早就拿著一台平板,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等著了。
陈彦歌看了看空荡荡的四周,扬了扬下巴。
“爸妈呢?大哥呢?”
“不是说今天开老陈家內部会议吗?”
“搞得神神秘秘的,怎么就你一个人啊?”
陈彦武握著平板的手指微微紧了紧。
在开口前,他先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茶几上那盆带刺的仙人掌,才指了指沙发。
“姐,坐。有个事,你先看完再说。“
陈彦歌听他这语气,端咖啡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搞什么呀,一大早把人支走,就剩咱俩,跟审犯人似的。“
她把咖啡搁到茶几上,接过平板,往沙发靠背上一靠。
“行吧,看看你搞什么名堂。“
指尖划亮屏幕。
监控室里,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同时收紧。
陈彦文身体前倾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指节发白。
他看不清平板上的具体內容,但他清楚地知道第一页是什么。
宋敏的开房记录。六年的资金截流铁证。
刘桂兰的手攥住了陈德厚的袖口,指甲陷进布料里。
陈德厚像尊石雕似的坐在那儿,只有搁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,连带著袖口都在细微地抖。
徐曼清没有看屏幕。
她的目光一直在刘桂兰和陈德厚之间来回,左手搭在自己膝盖上,食指有节奏地轻点著。
那是她给医护的暗號:持续观察,暂不干预。
医护会意,目光落在终端上跳动的数字。
刘桂兰心率从72跳到了89。
还在安全范围內。
屏幕里,前三秒,陈彦歌的表情没变。
第五秒,她翘著的腿放下来了。
第八秒,她原本想去端咖啡的那只手,慢慢收了回去,僵硬地搁到了膝盖上。
第十二秒,她的脊背从沙发靠垫上离开,坐直。
刘桂兰的呼吸变粗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被陈德厚反手按住了手背。
老爷子没看她,眼睛钉在屏幕上,但那只手的力道说得很清楚。
別出声。
陈彦文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他看见妹妹伸手划过去第二页。
动作很慢。
每一页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。
徐曼清侧头看了一眼医护的终端上陈彦歌的生物学检测信號。
【心率91,呼吸频率略升,血压平稳。】
她和医护对视,微微点头,双方都没说话。
屏幕里,陈彦歌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下頜的肌肉紧紧绷著。
但她自始至终,没有抬头看对面的弟弟一眼。
陈彦武也没有动。
他就坐在对面,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,安静地等著。
不问,不催,不解释。
什么都不做,就稳稳地坐在那儿。
陈彦歌一页一页地翻。
翻到保险那一页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拇指还搭在平板边框上,指尖肉眼可见地在发颤。
她没翻页。
十秒。三十秒。一分钟。
监控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终端上的数字在跳。
心率从91攀到97,又窜到103。
医护的手已经搭上了急救箱的拉链,但徐曼清轻轻摇了摇头。
还不到。
屏幕里,陈彦歌的睫毛轻颤了一下。
一滴眼泪砸在平板屏幕上,碎成几瓣。
第二滴落下来的时候,她的嘴角却向上扯了扯,竟然短促地笑了一声。
然后笑声变大。
她一边流著泪,一边盯著屏幕发笑。
书房里,听到女儿笑声的刘桂兰终於没忍住,捶著心口,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泣。
陈德厚的眼眶也跟著发红,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。
陈彦文的手捶在墙上,一下又一下。
他记得那一页上写的什么。
是三个被保人的名字:陈彦歌、林思语、林易川。
还写著受益人:林申兵。
笑著笑著,满脸泪水的陈彦歌终於反覆看完了三遍。
她停住笑声,一言不发地把平板轻轻地搁在茶几上。
轻微的一声闷响。
然后她伸手端起咖啡,放在唇边。
泪珠连成线,顺著脸颊滑落掉入杯里,和咖啡搅在一起。
看著姐姐微微颤抖的肩膀,陈彦武的手指微蜷。
他想开口,想说“姐”,想说“我在”。
但徐曼清的话压在脑子里。
“她需要的不是安慰,是时间。你一开口,她就得分出精力来回应你。让她先把自己接住。”
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,坐在原处没动。
陈彦歌就那么一口一口,把咖啡喝完。
然后端著空杯子,呆坐在那里。
不再流泪,也没笑了。
只是直勾勾地看著空空的杯底。
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张沙发里,只剩呼吸。
书房里,终端上的数字开始回落。
【心率从103降至94……91……88。呼吸频率趋於平缓。血压稳定。】
医护低声报了一句:“各项指標在回落。”
陈彦文盯著屏幕里一动不动的妹妹,声音发紧:“她怎么不动了?”
徐曼清看著屏幕里陈彦歌的姿態:脊背挺直,双手捧杯,目光下垂,面部肌肉鬆弛。
“她的意识在做自我保护。”徐曼清语速放慢。
“二十年的记忆,要重新过一遍筛子。不是坏事。说明她在消化,不是逃避。”
陈德厚急切地转过头:“要多久?”
“因人而异。快的半小时,慢的几个小时。外人插手会打断这个过程,咱们耐心等她消化吧。”
刘桂兰攥著陈德厚的袖子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,但嘴唇紧紧闭著,一个字都没吭。
她一宿没睡,把这位教授的话烙在心里。
不能让闺女看见自己难受。
所以她拼命咬住嘴唇,不出声。
但她忘了,隔著一层楼板和军工级的隔音墙,女儿根本听不见她。
陈德厚伸手,把老伴的头按到自己肩膀上,轻轻拍著。
屏幕里,陈彦歌维持那个姿势已经半小时了。
陈彦武也一样,坐在对面,没动过。
“不行,她这样不对劲。我得过去看看。”
陈彦文坐不住了,迈开腿就往门口走。
门侧两个安保横跨半步。
“老大。坐下。”陈德厚的声音不大,但像钉子。
陈彦文停住。胸口起伏了几下,退回墙边,后脑勺抵上去,闭了眼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又过了一刻钟左右,屏幕里,陈彦歌终於动了。
她把空杯子放回茶几上,站起身径直往客厅外面走。
陈彦武没跟上去。
他只是站起身,目光追著她的背影,直到她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画面切到走廊监控。
陈彦歌沿著楼梯往二楼走,进了自己的臥室。
陈彦文声音发哑:“我去门口守著。”
这一次,没人拦他。
他三步並两步出了书房,站到那扇门外。一只手贴在门板上,耳朵侧过去。
什么都听不见。
他烦躁地拍了一下门框。“当初谁他妈选的隔音材料?这施工队是给录音棚装修的吧?”
陈德厚和刘桂兰也跟了出来。
陈彦武最后一个上来,靠在走廊窗边,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。
书房內,医护看著手里的终端嘆了口气。
“用这套设备,比贴著门听准確得多。”
徐曼清摇头:“关心则乱,他们需要离她近一点。”
二人带著设备也来到走廊,平板上的实时数据还在跳。
“平稳。”医护低声说。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法桐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刘桂兰手上的佛珠偶尔碰出一声动静。
陈彦文在门边蹲了一会儿,又站起来,又蹲下去。
两个小时后,门锁发出一声咔嗒。
门开了。
陈彦歌站在门里。
她眼瞼微肿,脸颊上还有水痕,但面容沉静。
她扫了一眼走廊里的所有人。
爸、妈、大哥、弟弟。
目光最后落在陈彦武身上。
“老弟。別留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