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洋楼,早晨七点。
陈纪安正在梦中与彭灵菲玩空乘,体验著一日万里。
下一秒,敲门声把梦砸碎了。
“哥!起来啦!”
门外,陈纪淮的声音中气十足。
完全不像昨天在崇明岛跑了一整天的人。
陈纪安翻了个身,抬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瞄了一眼时间,十二分无语。
“……你有病吧。”
他闭著眼骂了一句。
“昨天在岛上跑成那样,你不累啊?”
门外安静了两秒,然后门把手一拧,陈纪淮直接推门进来了。
陈纪安拿被子盖住脑袋。
“你敲门就是走个形式是吧。”
“本皇太女驾到,还需要等你开门传进吗?”
陈纪淮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。
陈纪安从被子里露出半只眼睛,看向妹妹。
陈纪淮站在清早的光线里,换了一件浅黄色的改良旗袍裙,领口绣了一小簇白梔子,头髮挽了个低髻,鬢边別了枚珍珠髮簪。
脸上化了淡妆,眉尾微微扬著,整个人精致又漂亮。
她转了个圈:“漂亮吧?”
陈纪安撑起上半身,认真看了两眼。
“挺好看的。”
陈纪淮脸上的笑刚冒出来,又硬生生压回去。
“理科生就是不会夸人。”
她叉著腰。
“造型小姐姐给我弄了半个多小时呢,你就不能多说两句?”
陈纪安很配合地改口。
“非常非常好看。”
陈纪淮哼了一声。
“算了,我跟你说哦,我这辈子头一回这么有仪式感,紧张死了。”
他掀开被子,往床边挪了挪,低头找拖鞋。
“这不是仪式感,这就是仪式。”
陈纪淮立刻催他。
“知道是仪式,你还赖著干嘛?”
“你可是流落在外的世子大人,赶紧捯飭好了出去镇场子。”
说完又马上补了一句。
“但本宫是皇太女,你永远矮我一头。”
她桀桀笑了两声,得意得很。
陈纪安打了个哈欠,伸手想揉她脑袋。
陈纪淮早有防备,往后一躲。
“別碰,髮型贵著呢。”
陈纪安笑了。
“行行行,皇太女殿下。”
“出去出去,我要换衣服了。”
陈纪淮退到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又探头提醒。
“负责穿搭的小哥哥已经在外面等你了。”
“你洗漱完让他进来。”
“弄好了微我,咱俩一起下楼。”
陈纪安摆了摆手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快点啊!”
门合上,走廊里传来她小跑远去的脚步声。
半小时后,陈纪安站在穿衣镜前。
镜子里的人穿了一件米色手工中式立领上衣,袖口暗纹压了一道极细的线。
下面配了条裁剪利落的同色系西裤。
头髮被打理成清爽的侧分,额前那缕碎发梳了上去,露出眉骨和眼窝的轮廓。
他抬起左手,摸了一下腕上的机械錶。
陈聿给的见面礼。
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没让陈聿他们三个到场。
今天是落名归宗,確认血脉。
父亲的意思很清楚,那三个人是陈家的人,但不是陈家人。
想到这里,他的心又烫又沉。
他掏出手机,给陈纪淮发了一条微信。
【好了,过来。】
陈纪淮回了个表情包,一只戴皇冠的猫,底下四个字。
【准备接驾。】
陈纪安笑了一声,把手机揣进裤兜。
走出房门的时候,妹妹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等著了。
看见他出来,她把胳膊伸过来。
陈纪安走过去,伸出手臂让她搭上。
兄妹俩顺著旋转楼梯往下走,楼梯拐角处传上来的人声越来越密。
有人在笑,有瓷杯碰桌面的脆响,有小孩子跑过木地板的咚咚声,有湘省腔调的寒暄搅在一块儿。
陈纪淮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
陈纪安偏过头,压低声音。
“紧张?”
“才没有。”
“手心出汗了。”
陈纪淮在他腰侧掐了一把:“闭嘴。”
陈纪安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带著她继续往下走。
一楼正厅,陈氏族亲已经来了二十来號人。
年长的坐著喝茶,年轻些的三五成群站著聊天。
茶几上摆著湘省特產的腊味拼盘和一大壶擂茶。
空气里有艾草香,也有红烛燃起来的淡淡蜡味。
周念穿了件香云纱旗袍,头髮盘了起来,手腕的翡翠鐲子在灯下莹莹地透著水光。
她正跟在陈彦武身后,挨个和族亲打招呼,笑容收放得体,一点也不见怯。
陈彦武今天穿的是黑色中山装,袖扣是白金的。
除此之外,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。
一个头髮全白的老叔公摸著鬍子笑。
“好,好。”
“你这媳妇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。”
“那两个伢子我在照片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今天总算见著了。”
陈彦武笑著应。
“三叔公,让您专程从湘省赶过来,辛苦了。”
“这叫什么辛苦?”
老笑呵呵的。
“添丁入谱,这是大好事。”
话音刚落,旋转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客厅里的人不约而同地抬头。
陈纪淮搀著陈纪安的胳膊,从楼梯拐角处走下来。
鹅黄色旗袍裙和米色中式立领並肩而行。
一男一女,一高一矮。
五官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,又分別打磨过。
轮廓里有母亲的柔,眉眼间有父亲的锐。
三叔公先笑出声。
“这就是纪安和纪淮?”
“俊得咧!”
笑声一下子散开,族亲们纷纷跟著夸。
“哎哟,这一家子往那一站,画报都不敢这么拍。”
“两个伢子都读大学了吧?学什么专业?”
“纪安个子真高,纪淮像妈妈,眼睛漂亮。”
周念和陈彦武迎过去。
一家四口站在一处,身量参差,气质各异。
可眉目之间的血脉痕跡清清楚楚。
族亲们围上来,你一句我一句。
陈纪安一一认真作答。
陈纪淮起初还说得挺来劲,后面明显有点招架不住。
陈纪安逮空调侃她。
“就会偷懒,关键时候还是得靠你哥。”
陈纪淮凑到他耳边,小声道:
“叔伯婶子挨个招呼一遍,我看看你脸会不会笑僵。”
陈纪安嘴角没动,声音也低。
“已经僵了。”
陈纪淮差点笑出声,又赶紧忍住。
人群外侧,陈彦歌领著林思语和林易川站在靠窗的位置。
她今天化了淡妆,口红是偏暖的豆沙色。
嘴角微微上扬,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区別。
林思语穿了件浅蓝色的碎花裙,头髮扎了个低马尾,显得比平时温婉。
她看了看门口,又小声说:
“妈,老爸要是赶不上,你可別怪他。”
“他也是为了工作。”
“你记得给爷爷奶奶和小舅舅解释一下。”
陈彦歌帮女儿把额前一缕碎发別到耳后。
“没事。”
她语气温和。
“我们陈家对自己人,从来都很大度。”
林思语哦了一声。
这句话听著没毛病,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。
可又说不上来哪个字不对。
她只好挽住母亲胳膊。
“好啦,妈妈不生气就好。”
陈彦歌笑了笑,把女儿的马尾拢了拢,没再多说。
九点五十八分,司仪请眾人入座。
老洋楼一楼正厅被重新布置过了。
正中央摆了一张长条案,上面铺著絳红色绸布,居中放著一只乌木匣。
匣子左侧是一方端砚,砚池里磨好的墨汁黑得发亮。
右侧单独搁著一管细杆毛笔,笔毫新换过,蘸了硃砂。
条案后方的墙上掛了一幅中堂,四个大字,源远流长。
落款是陈家太爷爷的名號,字跡苍劲,纸色泛黄。
中堂下方设了一只瓷香炉,三炷细香点著,青烟笔直往上走。
香炉前面按湘省旧俗,摆了三牲。
白切鸡一整只,带鳞鲤鱼一条,刀头肉一方。
两侧各立一支红烛,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晃。
十点整。
陈德厚从侧厅走出来,刘桂兰跟在他身后。
两位老人走到条案后方,面朝眾人站定。
司仪是陈家一位七十多岁的堂叔,姓陈名焕章。
做过几十年教书先生,开口自带一股压得住场的味道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各位族亲,今日是我陈氏一族添丁入谱的好日子。”
“陈氏一脉,自湘省茶县迁出,歷经五代,传至今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前排。
“族谱字辈,德行彦纪,一脉相承。”
“今有三房彦武之子女,纪安与纪淮,年方十九,归宗认祖,添名入册!”
陈焕章抬手示意兄妹二人上前。
陈纪安和陈纪淮走到条案正前方,並排站定。
厅里的笑声慢慢静下来。
陈焕章朗声道:“请德厚公开谱。”
陈德厚伸出手,掀开乌木匣子的盖。
匣子內衬了一层藏蓝色的绒布。
中间躺著一本厚重的线装册子,封面用毛笔写著陈氏宗谱四个字。
墨色沉稳,边角微微磨损,看得出年头。
老头把族谱小心翼翼地取出来,放在绸布上摊开。
书页翻动时,带起一股陈旧纸墨味。
翻到最新一页时,上面有两行用硃砂写就的名字。
陈彦武。
周念。
再往下,是两行空白。
陈焕章的声音清楚落在厅里。
“按咱陈氏老规矩,在世之人入谱,名用硃笔写,百年之后改录墨笔。”
“是所谓生朱死墨,红黑两册,一脉相传。”
陈德厚拿起狼毫,笔尖饱蘸硃砂,在砚台边缘轻轻颳了一下多余的液珠。
笔锋落在纸面上。
硃砂的红色在泛黄的宣纸上洇开了极细的一圈毛边,像是老纸在用自己的方式接纳这个新来的名字。
厅里只有呼吸声和窗外法桐树叶被风翻动的簌簌响。
陈纪安看著那一笔一画落下。
他的名字和妹妹的名字,终於挨著父母的名字,落在同一页上。
陈德厚写完,退后半步。
陈焕章道:
“新丁向列祖列宗行礼!”
陈纪安和陈纪淮转身,面朝中堂。
湘省规矩,三鞠躬。
每一躬都要停够三秒才起身。
“一鞠躬,谢祖荫!”
“二鞠躬,承家风!”
“三鞠躬,报宗恩!”
起身的时候,陈纪安余光看见周念坐在座位上,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。
父亲坐在她旁边,没有任何多余动作。
但搭在母亲椅背上的那只手,指节弯了弯。
“新丁敬茶!”
陈纪安端起第一杯茶,走到陈德厚面前,双膝落地。
“爷爷,请喝茶。”
陈德厚接过碗,揭盖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放下碗,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封,塞到孙子手里。
“好,好。”
老头的嗓音有一点毛糙。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陈纪安低声应。
“爷爷。”
陈纪淮端著另一碗茶,走到刘桂兰面前。
“奶奶。”
刘桂兰接茶的时候,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她嘴里说著好好好,声音都在抖。
“哎呀,我的乖孙女。”
陈纪淮本来还能绷住。
听见这一句,眼睛也跟著湿了。
她低头笑了一下,小声说:
“奶奶,咱们今天高兴著呢,您別把我也弄哭了。”
刘桂兰又哭又笑。
“那奶奶不哭,奶奶高兴。”
兄妹两个一路敬过去。
叔伯婶子,一个不落。
敬到最后一位的时候,陈纪安的右腿膝盖已经跪麻了。
站起来的时候,身体晃了一下。
陈纪淮伸手扶住他。
陈纪安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眼睛里闪著水光,嘴角却翘著。
像是下一秒又能变回那个骄傲的皇太女。
陈焕章两手背在身后,最后一次开口。
“陈氏宗谱,新添二丁,纪安,纪淮。”
“自今日起,归宗入册,承祖荫,续香火。”
“望后辈自强不息,不辱家风。”
他声音一顿。
“礼成!”
掌声在小洋楼的厅里响起来。
笑声和几句湘省方言的吆喝混在一起。
陈纪安站在人群中央,看见父亲朝他点了一下头。
轻轻的,却比任何一句话都重。
他清楚的意识到。
从这一刻起,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。
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。
陈纪安低头看了一眼。
中楠工大电气学院年级群里,辅导员刚刚@了全体。
【通知:学院与今心集团共建的智慧校园能源改造实践项目提前启动,推荐名单已定,请各位同学返校后第一时间报到。】
陈纪安往下翻了一眼。
名单第一行,是他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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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者老爷们:
暑假结束,马上就要开学了!
陈纪安和陈纪淮的校园生活开启。
周念休息了这么久也可以搞搞自己的事业了。
各位想看哪条线,请留言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