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下午,湾流g650降落在岳城私人机场。
舱门打开,热浪裹著沥青味扑面而来。
沪市八月底已经有了初秋的意思,岳城还在死撑著盛夏的尾巴。
陈纪淮第一个走下舷梯,墨镜往鼻樑上一推,还没站稳就听见一声嚎。
“哎呀!可想死舅舅了!“
周礼从接机的车旁边衝过来。
他今天穿了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,墨镜架在头顶上,老远就开始挥手。
一把搂住走在后面的陈纪安,结结实实拍了两下后背。
“怎么样,沪市好玩吗?仪式热闹不?我姐有没有受欺负?“
陈纪安被他拍得齜了一下牙。
“舅,先鬆手,肋骨。“
周礼嘿嘿笑著鬆开,转头朝陈纪淮招招手。
“纪淮,来来来,让舅舅看看,瘦没瘦。“
陈纪淮才不过去。
她从隨身的小包里翻出一样东西,举起来晃了晃。
一个皮质证件套,崭新的,上面压了她名字的缩写。
“喏,你看,这是什么!“
周礼接过来翻开。
身份证。
证件照上的姑娘眉眼明艷,嘴角微微翘著,拍出了几分得意。
“陈纪淮。“周礼念出声,尾音故意拖得很长。
“嚯,好听呀!这照片拍得可以呀,真实还原了我大外甥女的美貌。“
他忽然停住,眉头往上一挑。
“等等……你地址怎么变成沪市了?“
陈纪淮叉起腰,下巴扬得老高。
“嘿嘿,我们的户口都迁过去啦。“
周礼张大嘴,转向陈纪安,一脸痛心疾首。
“大外甥!你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微我一声?拋弃我是吧?“
陈纪安摊手。
“忙。“
“忙?你再忙能忙到连给亲舅舅发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?“
周礼不依不饶,又扭头看向刚走下舷梯的周念。
“姐,你也迁了?“
周念笑著点头。
“嗯,领了证,顺手一块办了。“
周礼一听,喜道:“你跟姐夫领证了呀?“
周念轻轻嗯了一声,没多说,但脸上那点笑意藏不住。
陈彦武从旁边走过来,语气隨意。
“迁户口不难,你什么时候想办都行。“
周礼立刻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“还是我姐夫心疼我。不过我暂时没这个需求,以后有需要找你哈。“
周念笑起来。
“是是是,你姐夫对你最好。上车吧,回家。“
周礼殷勤地拉开车门,请姐姐先上,嘴里还在碎碎念。
“领证了都不告诉我,太过分了……“
“我要跟爸妈说去……”
……
车队驶进冠林庄园大门的时候,园丁正蹲在主路两侧修剪草坪。
割草机的嗡嗡声隔著车窗都能听见。
车一拐进来,园丁抬头看了一眼,利索地关掉机器,退到花圃后面站好。
整条车道安静下来,只剩轮胎压过碎石的细响。
商务车绕过喷泉,停在主楼別墅的门廊前。
陈聿站在台阶上。
深黑色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中段,手里拿著一只文件夹。
车门打开,四个佣人从侧门出来接行李,各走各的路线。
负责陈纪安的那个低声说了句:“少爷,锡兰红茶泡好了,行李我先帮您拿上去。”
分工乾净,动线互不交叉。
陈纪安点头,余光扫到对面,对接陈纪淮的女佣手里托著一瓶冰柠檬水,玻璃瓶壁凝著水珠。
陈聿迎上来,微微欠身。
“uncle,欢迎回来。这几天家里一切正常。“
陈彦武拍了拍他的肩。“辛苦了。“
然后转向周礼。
“小礼,晚上留下吃饭,想吃什么自己跟厨房说,別客气。我去处理点事。“
周礼应了声好咧。
陈彦武朝陈聿点了点头。“回头细聊。“
陈聿应了一声,目送他上楼,才转过身,目光自然地扫过其余人。
“阿姨好。纪安,纪淮。“
笑意温和,距离恰到好处。
陈纪安回了个点头,余光注意著妹妹。
出乎他意料的是,陈纪淮只大大方方冲他笑了一下,叫了声“陈聿哥“,然后转身挽起周念的胳膊,一边说著什么,一边踩著楼梯上去了。
周礼等人都散了,凑过来扯了扯陈纪安的袖子,压低声音。
“你妹子进化了?上回见陈聿不是还脸红来著,沪市那边碰上更帅的了?“
陈纪安摇头。
“不是碰上更帅的,是见到了一个更烂的。“
周礼愣了一拍。“啊?“
“去我房间说。“
……
陈纪安推开房门。
茶几上放著一壶泡好的锡兰红茶,旁边搁了一条拧乾的冷毛巾。
周礼跟著进来,径直往沙发上一瘫。
他惯坐的那个扶手旁边,管家照例搁了一瓶庄园厨房自酿的青梅气泡水。
来这儿太勤,佣人都记住了他的口味。
陈纪安把林申兵的事说了一遍。
他知道的也不多,就林申兵在外面养人、截客户、洗钱,最后被一锅端。
周礼听完,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。
“牲口啊!“
他把瓶子墩在茶几上,摇了摇头。
“怪不得了,搁谁哪个小姑娘看见亲人被骗,都得对男的打个问號。“
陈纪安嗯了一声。
“行了,八卦听完了。“
他抬眼看过去。
“该轮到我问你了。“
周礼咧嘴一笑,往沙发深处一靠,两手抱在脑后。
“就知道你要问。你让我在这留意陈聿,还真是对的。“
陈纪安看著他:“哦?怎么说?”
周礼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宏远那摊子事,仲裁排期、业主安置、物业交割的法务收尾,本来分散在卢启明、宋黛、陆驍好几个人手里。”
他停了一下,两手往前一摊。
“陈聿来了之后,几天之內,全清了。一个人。”
“没开会,没拉群,一条一条自己跟进。今儿个刚出了份带甘特图的项目总结,沙箱里应该能看到。”
陈纪安拿出手机,准备点开看看。
周礼从沙发缝里掏出一个本子,递过来。
“对,还有这玩意。是他写的笔记。我问能不能看,他借给我了。“
陈纪安放下手机,接过笔记本翻开:“全英文?”
笔记字跡工整,结构清晰,每一页都有边注和数据標引。
好在陈纪安的英语也不差,他认真瞅了瞅,是岳城本地营商环境的观察笔记。
从城区各板块的產业分布,到地方政府的审批效率和人事关係脉络,再到本地民营企业的融资渠道偏好。
每一条观察后面都跟著数据出处和交叉验证的注释。
不是网上扒的二手信息,是跑过现场、对过数据的一手东西。
陈纪安一页一页翻,速度越来越慢。
他知道陈聿有本事。父亲不在的这几天,他被委以重任,不可能是平庸之辈。
但“有本事”跟眼前这本笔记是两码事。
其中有一页,用红笔圈出了岳城高新区一块尚未掛牌的產业用地。
旁边標註了三家潜在竞標方的股权结构和资金来源。
这不仅是一个执行者的记录,还是一个有全局视野的人在画地图。
陈纪安合上笔记本,拇指在封面上停了两秒。
他想到一个更实际的问题:等到自己真正坐上那个位置的那天,驾驭得了这样的人吗?
翻回封面,右下角是一行英文手写体,似乎有些眼熟。
陈纪安念了出来:“alexei?”
“他的英文名。我查了一下,是俄语名字的拉丁写法,意思是守护者。“
周礼从旁边凑过来,看了陈纪安一眼。
“怎么了?“
陈纪安没答,他合上笔记本,点开手机安全沙箱。
他早在族谱仪式那天就收到了项目推送,当时没细看。
昨天又推了一次,才认真点进去。
他点开智慧校园能源改造实践项目,完整需求文档。
三十二页,技术规格、验收標准、时间节点。
他往下拉,一直拉到文档末尾。
最后一行,项目督导:alexei。
就是这个名字,他果然没记错。
陈纪安把手机屏幕转向周礼。
周礼凑过来看了一眼,瞳孔放大。
“alexei?!等一下!瞧这架势,你开学后的考核,陈聿是考官?!“
陈纪安把手机收回来,锁屏。
笔记本推回茶几中央。
安静了一会儿,他笑了一声。
“也好。“
周礼一愣。“你说什么?“
“考官越厉害,考过了就越值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