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能装糊涂。”
陈德厚嘆了口气。
“林申兵这件事,要是没你兜底,彦歌未必能活著看到真相。”
“思语和易川那两个孩子,也不知道会被他带到什么路上去。”
老头顿了一下,声音带了些涩意。
“我这个当爹的,没能力护住女儿……”
“心里有愧啊。”
陈彦武端起公道杯,把父亲面前的茶水续满,然后把茶杯往老头手边轻轻推了推。
“爸,林申兵披著一层好皮,他骗过的是家里所有人。”
“这不是您一个人的错,別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。”
陈德厚抬起手背,蹭了一下眼角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楼上传来陈纪淮没心没肺的笑闹声,夹杂著陈纪安无奈的拌嘴声。
听著这股子鲜活的人气儿,陈德厚有些出神。
“老三。”
“年轻的时候我总觉得,家里孩子多,屋里吵吵闹闹的就是福气。”
“可现在人老了,反而怕了。”
“怕我百年以后,你们几个遇事谁也不肯伸手,各过各的。”
他看向陈彦武,目光复杂。
“也怕你现在站得太高。”
“回头看这个家,只剩责任,没有亲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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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烧开了,茶嘴往外噗噗冒著热气。
陈彦武坐直了些,將手搭在膝盖上。
“爸,我见过不少有钱人家的烂摊子。”
“第一代拼死拼活把盘子撑大。到底下的孩子,就只知道怎么花钱了。”
他偏过头,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。
“一个人本事再大,也填不满三代人的懒。”
“咱陈家不走那种路。”
老头子静静听著。
陈彦武端起杯子抿了一口。
“钱这东西確实好用。能买人手,能平事。”
“但它买不来人的骨头。”
“如果后辈自己没长出骨头,扔给他一座金山,最后也只能当他的坟。”
这几句话没什么起伏,却说得极重。
陈德厚听完,眼底那抹熬了一天的疲色,慢慢散了。
老头子摇了摇头,短促地笑了一声。
“你这臭小子。”
“还挺像你爷爷。当年他跟我长篇大论讲规矩的时候,就是这口气。”
陈彦武嘴角扬了扬。
“那说明咱们老陈家的根没断。”
陈德厚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,目光飘向窗外,想起了正在歷劫的大女儿一家。
“我听彦歌说,两个孩子的户籍手续,也办妥了?”
陈彦武点头。
“嗯,柳正航上午亲自去跑的。现在叫陈思语,陈易川。”
老头念叨著这两个名字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“姓了陈,也算彻底断了那人渣的念想了。”
“不过……思语那丫头,今天才知道一半的真相,就伤心成那样。”
“要是全知道了……唉……可怎么熬啊。”
陈彦武提起茶壶,给父亲续茶。
“真相瞒不了太久。”
“她已经成年了,总要学会自己去面对烂摊子。”
陈德厚点点头。
“听说你让徐教授那边安排了人?费心了。”
“是得费些功夫。”
陈彦武应了一声。
“但路只能她自己走。”
“她得自己想明白。长辈犯的错跟她没关係,不需要她来背。”
陈德厚长长吐出一口气,胸腔彻底鬆快了。
“林申兵造的孽,確实不该算到孩子头上。”
“但她以后怎么在陈家立住,还得靠她自己。”
陈彦武把茶壶放下。
“爸,这几天您和妈受了惊。剩下的事交给我,您就別操心了。”
陈德厚靠回沙发背上。
“你离家太久,我以前很多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。”
“现在看看,是我想窄了。”
说著说著,老头的眼眶又有些发热。
他这一辈子经歷了不少风浪。
年轻时为了几个孩子奔波,年纪大了又怕孩子们散了。
这几天林申兵的事,让他看清了人心险恶。
也看到了小儿子护家的雷霆手段。
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觉得踏实。
不是因为陈彦武有多厚的家底。
是因为他这份掌舵的心性,还有他们兄弟姊妹愿意同心协力。
陈家的根,往下扎稳了。
一家人拧成一股绳,遇到风浪才能一起扛。
陈德厚抬起手,在陈彦武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。
“孩子,陈家有你,是福气。”
陈彦武垂下眼,看著杯里微盪的琥珀色茶汤。
片刻后抬起头。
他没有去接那些体面的场面话。
只是稳稳地推了推父亲手边的茶杯。
“这福气,也是爸妈生出来,养出来的。”
陈德厚愣了一下。
隨后眼角舒展开,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。
就在这时,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。
陈易川手里举著个奥特曼玩具,噔噔噔地跑过来,一把抱住老头的大腿。
“爷爷!你和舅舅一起陪我打怪兽!”
陈德厚摸了摸外孙的脑袋,笑得满脸慈爱。
“爷爷陪你就行啦,別闹你舅舅,你舅舅忙著呢。”
小男孩歪著脑袋,乌溜溜的眼睛看了看陈德厚,又跑到陈彦武跟前。
他趴在茶几边上,像献宝一样凑近陈彦武。
“舅舅,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哦!”
陈彦武稍微侧过身子。
“什么好消息?”
“今天开始,我就跟妈妈姓啦!我叫陈易川!”
他挺起小胸脯,语气里满是骄傲。
小小的脑瓜里根本不懂,改姓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。
陈德厚微微偏过头轻轻嘆了口气。
陈彦武蹲下身,伸手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颊。
“这么喜欢妈妈呀?”
“喜欢呀!”
小男孩用力点点头,声音清脆亮堂。
“也喜欢爸爸,喜欢爷爷奶奶,还有哥哥姐姐,也喜欢舅舅!”
他忽然鼓起腮帮子,一本正经地举起手里的奥特曼。
“舅舅可不要问我最喜欢谁哦!”
“我是光之巨人,我都要保护!”
童言无忌,旁边大人的心口却被戳得生疼。
陈德厚转开脸,视线呆呆地落在一旁的茶台上,喉结滚了滚,没出声。
陈彦武慢慢揉开小外甥额前的碎发,笑著开口。
“好,舅舅不问。”
“但长大了以后,要好好保护家人,知道吗?”
小男孩用力点点头,拉著爷爷往客厅另一头跑。
陈彦武站起身,看著爷孙俩的背影,目光逐渐变得深邃。
护家,不仅是帮他们挡住外面的风雨。
更重要的是,让他们长出能抗风雨的骨头。
沪市这边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。
明天回岳城。
家里那两个刚刚落了族谱的大学生要开学。
舒服日子也该到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