弗兰克手中的纸盘滑落,掉在地上,奶油沾了一地。
“我......”弗兰克的嘴唇哆嗦著,“不......不记得了......”
“不记得了?”祖国人走到弗兰克身边,弯下腰,凑近他的耳朵,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,“可我记得很清楚啊。你把我关进那个高温焚化炉里,自己站在外面,把废纸揉成团往炉子里扔。你说,『约翰,我们来玩游戏,如果你能接住我扔的纸团,我就放你出来』。”
祖国人的语气平淡得像是讲述別人的故事。
“但那扇炉门是锁著的。我根本接不住任何纸团。你每次扔完一个纸团,就说『哎呀,没进,那再玩一次』。然后你就调高温度。一开始是四十度,然后是五十度,六十度,七十度......”
弗兰克的身体抖得像筛糠。
“那天最高温度是多少来著?”祖国人用手指敲了敲太阳穴,做出思考的样子,“哦,一百二十度。我在炉子里待了四十七分钟。我的汗水和眼泪刚流出来就被蒸发了,皮肤在那一百二十度的高温里没有焦糊,因为我的自愈能力在不断地修復受损的细胞,然后新的细胞又被灼伤,再修復,再灼伤。”
祖国人的声音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弗兰克看到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。
“你当时在外面笑得很开心,弗兰克博士。你说,『看啊,这个怪胎在里面跳舞呢』。其实我没有在跳舞,我的肌肉在高温下失去了控制,我只是在抽搐而已。”
“约翰......祖国人......求求你......”弗兰克从椅子上滑下来,跪在地上,“那都是上面的命令,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,我求求你......”
“求我?”祖国人歪了歪头,“你没有在求你,弗兰克博士。你只是在解释,解释那只是一份工作。可你在笑啊,你当时在笑。”
祖国人弯下腰,双手扶起弗兰克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搀扶一位摔倒的老人。
“这样吧。”祖国人微笑著说,“我们来玩个公平的。你进去,我在外面投纸团。如果你能接住,我保证你活著出来。如果你接不住......”
祖国人看了一眼那扇通往实验区的厚重金属门,点了点头。“就我们俩,弗兰克。就我们俩玩。”
弗兰克哭喊著,“不,我不想进去。”
祖国人说道,“进去,如果你不进去,你的家人会陪你一起进去。”
焚化炉是老型號,已经弃用多年,但內部空间依然大得能装下一个人。铁锈和灰烬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“进去。”祖国人的声音很轻。
弗兰克扑通跪在炉门前,他的膝盖磕在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这个禿顶的老头已经顾不上任何尊严,他趴在祖国人的脚边,双手抓住他的皮鞋,像一只被宰杀前求饶的牲畜。
“约翰,我求你了!我当爷爷了,我孙女才六岁,求你看在她的份上,”
“我道歉,我对不起你,我是个混蛋,我当年不该那样对你,我每天晚上做噩梦都梦到你,我求求你放过我......”
祖国人低头看著他。
这个画面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也曾经这样跪在地上,抱著弗兰克的腿,求他不要再按那个升温的按钮。
那次他哭得嗓子都哑了。
那时候弗兰克是怎么回答他的来著?
“实验体001號,记住这次疼痛。这是你今天的课程:学会忍受。”
祖国人缓缓蹲下身,与弗兰克平视。他的脸上依然掛著微笑,但那双蓝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温度,瞳孔收缩成两个针尖大小的黑洞。
“弗兰克。”他的声音柔和得像是哄一个孩子入睡,“你刚才说,你只是在工作。”
弗兰克疯狂点头,以为自己的解释终於起了作用。
“但你知道吗?”祖国人伸出手,用手指擦掉弗兰克脸上的一滴眼泪,这个动作温柔得让弗兰克毛骨悚然,“我在炉子里的时候,也曾经这样想过:也许弗兰克博士只是在工作,他不是真的討厌我,他只是在做他的工作。”
祖国人的手指停在弗兰克的眼角,然后他的笑容慢慢消失了,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。
“可那又怎么样呢?”
他站起身,手指扣住弗兰克的后颈,像拎一只小鸡一样將他提了起来。炉门在他面前张开黑洞洞的大口,铁锈和灰烬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“你只是在工作。”祖国人將弗兰克推进焚化炉,动作不紧不慢,“我现在也只是在玩游戏。工作对游戏,公平。”
弗兰克跌进炉膛深处,炉门在他面前缓缓关闭,只留下一个观察窗,透过那层耐高温玻璃,他能看到祖国人站在外面。
祖国的脸出现在观察窗后面,他对著弗兰克笑了笑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废纸,揉成团。
“准备好玩游戏了吗?”
弗兰克疯狂拍打著炉门,拍得玻璃砰砰作响。他的嘴巴大张著在喊什么,但炉壁太厚,外面听不见他的声音。
祖国人仔细端详著手里的纸团,掂了掂重量,然后隨手往炉门上方一扔。纸团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离观察窗很远的地方。
“哎呀。”祖国人用夸张的语调说,“没进。那就再来一次。不过按照规则,我每次没投进,都要调高一点温度。”
他的手指按在控制面板上的温度调节钮上。
“让我想想......你当年是从多少度开始的来著?四十度?好,那就四十度。”
他的手指轻轻一转,红色的数字跳到了四十。
焚化炉深处,弗兰克已经开始冒汗。他疯狂地拍著观察窗的玻璃,对著外面不停地做著口型,求饶,哭泣,道歉,什么都好。但祖国人只是歪著头看著他的嘴一张一合,像是在看一场无声电影。
他又扔了一个纸团,这次砸在玻璃上弹开了。
“又没进。”祖国人嘆了口气,“五十度。”
炉內温度开始攀升。弗兰克感觉自己的皮肤在收紧,像有一千根针同时在扎他的毛孔。他脱掉了白大褂,然后脱掉了衬衫,但汗水还是在不停地往外冒,浸透了他的背心。
“六十度。”
第三个纸团乾脆滚到了控制台下边,连观察窗的边都没挨著。
“七十度。”
弗兰克开始尖叫。他的嘴唇已经乾裂,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火烧火燎。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从七十度开始,每一度的提升都是一次质的飞跃。
八十度,蛋白质开始变性。九十度,皮下的水分开始沸腾。一百度,水沸腾的温度。
而他知道,这个炉子的最高温度是一千二百度。
“八十度。”祖国人又扔了一个纸团,这个纸团撞在玻璃上反弹回去,啪嗒落在炉门前,“弗兰克博士,一个都没进,你让我很失望啊。”
“九十度。”
弗兰克的皮肤开始发出嘶嘶的响声。他的汗毛一根根捲曲,焦化,然后飘落在炉膛里。
“一百度。”
水的沸点。
弗兰克开始在炉膛里翻滚,他的皮肤表面鼓起一个又一个水泡,然后这些水泡里的液体开始沸腾,蒸汽从水泡破裂的缺口喷出来,带著血色的雾。
他在观察窗后面睁大了眼睛,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求饶,没有眼泪,因为泪水一出来就蒸发了。
只有纯粹的、原始的、动物性的痛苦。
祖国人终於不扔纸团了。
他走到观察窗前,將脸凑近玻璃,静静地看著里面翻滚挣扎的身影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任何愉悦,也没有任何痛苦。只是平静,像是一个学生在观察显微镜下的標本。
“弗兰克。”祖国人开口,“你知道我在这个炉子里一共待了多少次吗?三十七次。最高温度一千两百度,平均时长四十分钟以上。有一次你忘了把我放出来,我在里面待了整整七个小时。我烧焦了,自愈了,又烧焦,又自愈。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那时候问你为什么不放我出去。你说什么来著?哦对,『忘了』。你只是忘了。只是......忘了。”
祖国人的手指按在温度调节钮上,一次性將它拧到了头。
数字疯狂跳动,最后定格在一千二百。
炉膛內部瞬间被刺目的红光吞没。弗兰克的惨叫声短暂而尖锐,像一根被绷断的琴弦,然后就没有了。只剩焚化炉低沉的轰鸣声,和脂肪燃烧时发出的滋滋声。
祖国人站在观察窗前,看完了全过程。
五分钟后,他转过身,对著走廊尽头的方向提高了声音,他知道实验室里剩下的人都能听到。
“游戏结束。马蒂,到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