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里兰州,贝塞斯达。
一座灰白色的大楼藏在连绵的橡树林深处,入口处的铭牌早已锈跡斑斑,依稀能辨认出“国防部高等生物技术研究所:奥德赛计划”的字样。
这里已经被官方档案列为“废弃设施”。
四十年前,实验体001號就是在这里,度过了他的整个童年。
凌晨三点十五分,大楼三层的休息室里,七个研究员正围著桌子吃宵夜。
自从沃特集团在九十年代接手奥德赛计划的资產之后,这处设施名义上关闭了,但实际上一直维持著最低限度的运转。
留下来的都是当年项目组的老人,他们在这里待了大半辈子,早就习惯了与世隔绝的日子。
“说起来,实验体001號最近在新闻上又火了。”一个禿顶的老头嚼著三明治,含糊不清地说,“叫什么来著,祖国人?”
“弗兰克,別提那个名字。”坐在角落里的老妇人皱了皱眉,她叫芭芭拉,是这间实验室目前职位最高的主管,“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,不要提他。”
“怕什么,都过去四十年了。”弗兰克不以为然地挥挥手,“那个怪胎现在忙著当他的大明星呢,哪里还记得我们这种地方。说实话,当年要不是我们日復一日地对他进行情感矫正,他早就变成失控的怪物了。他应该感谢我们才对。”
“感谢?”另一个老头冷笑一声,他是马蒂,当年负责实验体001號的社会行为观察,“弗兰克,你当年把那孩子关在焚化炉里,自己在外面投纸团玩,你觉得他会感谢你?”
“那叫热耐受测试。”弗兰克面不改色,“合同上白纸黑字写著的。”
“你们能不能別聊这个了。”坐在最边上的年轻研究员有些不安地换了个坐姿,“我总觉得这里阴森森的。”
“习惯就好。”
就在这时,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轻,很稳,像是一个人在閒庭信步。
但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五分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弗兰克的手悬在半空中,三明治里的培根滑落下来,掉在桌面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然后他们看到了。
祖国人站在休息室的门口。
他没有穿那件標誌性的战衣,而是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,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,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容。
他双手捧著一个巨大的白色盒子,盒子上繫著粉色的丝带,上面还画著一只微笑的鯨鱼。
正是《鯨鱼物语》蛋糕店最经典的那款蛋糕,也是三年前祖国人被迫与星光分享同款、结果在社交媒体上被嘲笑的那款。
但此刻,他亲手捧著它,像个带著礼物回家的孩子。
“各位,晚上好。”祖国人的声音温暖而亲切,像是来参加一场老友聚会,“我回来了。”
他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恐万分的脸,嘴角的笑容纹丝不动。
“弗兰克·安德森博士。”祖国人念出第一个名字,弗兰克的手开始发抖,“马蒂·凯恩博士。”马蒂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“芭芭拉·科尔森主管。”芭芭拉的呼吸变得急促。
“还有你,你,你,你。”祖国人依次点过剩余四个研究员的名字,一个不落。
“大家都还在,真好。”
芭芭拉的手悄悄伸向桌下的紧急按钮。她的手指刚触碰到金属边缘,祖国人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。
“芭芭拉阿姨。”祖国人用的是童年时对她的称呼,语气亲昵得让人毛骨悚然,“別按了,那个按钮的线路我已经熔断了。还有手机,各位的手机现在应该都收不到信號了。监控室的布鲁斯先生,抱歉,应该是前监控员,他已经提前“下班”了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,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往后缩。
“怎么了?不认识我了?”祖国人歪了歪头,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,像是一个被冷落的孩子,“是我啊,约翰。实验体001號。你们亲手带大的......那个怪胎。”
他將鯨鱼蛋糕轻轻放在桌上,打开盒子。蛋糕上画的鯨鱼正欢快地喷著水柱,旁边用奶油写著“欢迎回家”。
“我特地买了蛋糕。”祖国人拿起塑料刀,开始切蛋糕,动作轻柔,“第一块给谁呢?弗兰克博士,你是这里资歷最老的研究员。这块给你。”
他將一块蛋糕盛在纸盘里,双手递给弗兰克。
弗兰克看著眼前这块蛋糕,上面的奶油鯨鱼尾巴正对著他,像是在嘲笑他的恐惧。
他的手抖得几乎端不住纸盘,蛋糕在盘子里颤颤巍巍地晃动。
“吃啊。”祖国人笑著说,声音依旧温和,“我特地去纽约排了两个小时的队,这家蛋糕店很火的。你不会不给我面子吧?”
弗兰克颤抖著叉起一小块蛋糕,送进嘴里。
“好吃吗?”祖国人期待地问。
“好......好吃......”弗兰克的牙齿在打颤。
“那就好。”祖国人转向其他人,“各位,別客气,都来吃。”
七个研究员围坐在桌边,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块蛋糕。他们机械地咀嚼著,不敢看彼此,更不敢看祖国人。
休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叉子碰撞纸盘的声音,和某个研究员压抑不住的急促呼吸。
祖国人没有吃蛋糕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微笑著看他们吃完。像一个耐心等待孩子们吃完饭的父亲。
当最后一块蛋糕被马蒂强迫自己吞下去之后,祖国人站起身,轻轻拍了拍手。
“既然大家都吃好了,那我们来玩个游戏吧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温和,但休息室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十度。
“弗兰克。”祖国人点名,“你还记得你发明过的那个游戏吗?叫什么来著......废纸投垃圾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