沃特塔,凌晨四点。
祖国人站在塔顶的停机坪边缘,夜风裹著哈德逊河的水汽扑面而来。他刚从马里兰州飞回来,西装上还残留著淡淡的焦糊味......那是焚化炉、镭射眼和烧焦的人体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
他没有换衣服,也没有洗澡,就这么站在五百米的高空,俯瞰著脚下沉睡的城市。
曼哈顿的灯火在他瞳孔里舖展开来,像一片凝固的星河。
他看得很清楚。
不只是灯火。他能看见每一栋大楼里每一个窗户后面的每一条生命......那个在布鲁克林出租屋里熬夜写代码的程式设计师,他的左心室有一块微小的血栓,三个月后会要了他的命。
那个在曼哈顿顶层公寓里失眠的银行家,他血液里的酒精浓度已经接近肝损伤的临界点。
那个在皇后区地下室里哭泣的少女,她的男朋友刚发来分手简讯,她的血清素水平降到了危险值,但她会在两年后遇到一个更好的人,然后完全忘记今晚的痛苦。
他全都能看见。
全都能知道。
四十年来,他的超级感官一直在源源不断地向他输送这个世界的信息......每一帧画面,每一声心跳,每一滴血液流动的声音。
这些信息曾经让他焦虑、让他恐惧、让他渴望被爱,因为只有被爱,才能证明他不是那个被关在白色房间里的小怪物。
但现在,那些焦虑消失了。
芭芭拉的话像一把刀,剜掉了他心臟里某个一直化脓的伤口。伤口被挖掉之后,新的血肉没有长出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......
空旷。
像是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,墙壁雪白,地板光洁,窗户大开,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。
不冷,不热。不痛,不痒。
他只是不再在乎了。
那些他曾经拼命想要得到的东西......玛德琳的拥抱、粉丝的欢呼、世界的爱......此刻在他眼里变成了某种可笑又可悲的幻象。
奥德赛计划的產物。条件反射的铃鐺。实验室里的老鼠按下按钮就会有食物,他露出微笑就会有人鼓掌。有什么区別?
祖国人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双手。
这双手刚才杀了七个人。不,加上那个监控室的,八个。其中两个是他亲手摺磨致死的。
弗兰克在焚化炉里化为灰烬,马蒂的头颅在他的脚下爆开。他从头到尾没有犹豫,没有手软,甚至没有愤怒......愤怒在蛋糕切开的那一刻就已经消散了,剩下的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於机械的精確。
像是完成了一项被拖欠了四十年的工作。
他以为自己会感到愧疚。他以为自己会像以前那样,在屠杀之后蜷缩在某个角落里,抱著自己的肩膀,对著空气自言自语,试图说服自己“他们罪有应得”。他以为自己会哭。
但他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种奇异的、轻盈的自由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祖国人自言自语,声音被夜风撕碎,“这就是不被需要的感觉。不是不被別人需要,而是不再需要別人。”
他转过身,走向电梯。
该去见那个人了。
士兵男孩在沃特塔的地下训练室里。
这个训练室是沃特集团专门为超级七人组打造的,配备了最高端的健身器材和最先进的战斗模擬系统。但士兵男孩对任何高科技设备都不屑一顾,他只做一件事......打沙袋。
用的是最老式的那种,帆布沙袋,里面灌满了铁砂,每一个重达五百公斤。普通人连推都推不动,士兵男孩一拳下去,沙袋錶面就会凹进去一个深深的拳印。
凌晨四点半,训练室里只有他一个人。汗水顺著他赤裸的上身往下淌,勾勒出每一块肌肉的轮廓。
他的身材不像祖国人那样雕塑般完美,而是更粗糲、更野蛮,像是用斧头和凿子从一块花岗岩里劈出来的人形。
他身上布满了伤疤......有些是二战留下的,有些是更早的,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。
他正在打沙袋。一拳,一拳,一拳。每一拳都带著某种无法言说的愤怒。
他在这里已经待了整整六个小时。
彼得把他从冷冻仓里放出来之后,他在祖国人的床上睡了一个老女人,然后在这栋大楼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。他看了祖国人的照片,看了风暴女的照片,看了超级七人组歷代成员的照片。然后他来到地下训练室,开始打沙袋。
六个小时,一句话没说。
沙袋换了七个。每一个都被他打爆了。
五百公斤的铁砂从帆布裂缝里倾泻而出,在地上堆成一座座黑色的小山。
他正在打第八个。
然后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。
很轻,很稳。不是人类的脚步声......人类走路会有重心转移带来的微小失衡,但这个人走路像是一把刀切开空气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士兵男孩没有转身,只是停下了拳头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他的声音沙哑低沉,带著明显的不耐烦。
祖国人站在训练室门口。他依旧穿著那身深蓝色西装,头髮被高空的风吹得有些凌乱,但除此之外,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標准的微笑,笔挺的站姿,闪闪发光的眼睛。
但士兵男孩的直觉告诉他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说不清是什么。也许是祖国人身上那股味道......不是焦糊味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,像是烧过的钢铁冷却之后残留的气息。
也许是祖国人走路的方式......比以前更慢,更稳,像是每一步都踩在精確计算过的位置上。也许是祖国人的眼神......那双蓝眼睛里以前总有一种藏不住的渴望,渴望被认可,渴望被关注,渴望被爱。但现在,那层渴望不见了。
“父亲。”祖国人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我想和你谈谈。”
“我们没什么好谈的。”士兵男孩转过身,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汗,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,用拇指弹开瓶盖,仰头灌了一大口,“你要是想哭,去找彼得。別找我。”
“我不会再哭了。”祖国人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