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日新闻,瀋阳防爆器械厂正式宣告破產。”
“这是建国以来首家宣告破產的公有制企业,標誌著我国经济体制改革迈入了深水区……”
六六六杀虫粉的味道衝进韩锋肺里。
轻咳两声后,他睁开眼,观察著周围的一切。
发黄的白灰墙皮有些剥落,顶棚糊著繁体字旧报纸。
掉了漆的床头柜上,放著一个缺了瓷的白瓷缸。
缸子上面印著一行红字:
劳动最光荣。
搪瓷缸旁边,一台牡丹牌半导体收音机,正在播报著那条震惊全国的新闻。
韩锋抬起胳膊瞅了又瞅,手指修长皮肤细腻,骨节分明。
感受著胸腔里强有力的心臟跳动,年轻又有活力,韩锋瞬间从床上弹起。
没有了颈椎痛,也没了高血压和冠心病。
墙上的掛历印著时髦的当红女星刘晓庆和赵雅芝,大红字写著1986年8月15日。
就在昨晚,韩锋因长期熬夜製图审图,倒在了办公室的电脑前。
再一睁眼,时间倒退了几十年。
没错,他回来了!
前世的韩锋,在机械行业摸爬滚打的四十年。
从国营红星厂学徒工,一路做到重工集团的总工程师。
韩锋曾带队啃下无数硬骨头和卡脖子技术,为破局高精尖设备封锁,常年以厂为家。
可即便耗尽心血,国內工业基础薄弱,核心设备依赖进口的遗憾依旧刻在他心底。
他曾乖乖听从父亲的安排,按部就班守著铁饭碗,眼睁睁看著与时代机遇擦肩而过,满心不甘和憋屈。
此刻收音机里播著第一家国企破產的新闻,所有人都觉得那是別人的事。
只有韩锋知道,这是改革惊雷,是他弥补遗憾,实业兴邦的起点!
这一世,他要从创办工厂起步,以实业为基,补齐民族工业短板。
而赚钱,是实现工业自主的必要手段。
韩锋压下心中激动的情绪,迅速回忆著这个阶段的事情。
距离他去省城工业大学报导,还有不到十天的时间。
省城工业大学,是省內顶尖的工科院校,机械专业更是王牌。
韩锋心里清楚,这所大学將是他的核心依仗。
校內的资深教授、专业实验室、前沿机械图纸,还有未来的同窗人脉,都能为工厂赋能。
如此一来,能让他超前的技术有合理出处,工厂起步阶段就能够远超街边小作坊,占据绝对优势。
韩锋整理好思绪后,渐渐適应了回来的感觉,隨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条纹衬衫,熟悉的老肥皂味儿扑面而来。
穿好衣服后,他习惯性的將手揣进裤子口袋里,碰到了什么东西。
掏出来一看,两张大团结,十元面额,背面印著工农兵图案。
他想起来了,这是昨晚母亲给他的开学生活费。
二十块钱。
在这个肉只要一块二一斤,大米只要一毛多一斤的年代,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
对於一个普通学徒工来说,这几乎是大半个月的工资。
但在韩锋眼里,这二十块钱轻若鸿毛。
別说办厂,连买一套像样的合金刀具都不够的。
干实业的话,工具机是骨,资金是血。
现在没有像样的起步平台,空有满脑子的高级图纸和加工工艺,没有设备全都白搭。
韩锋走到军绿色木门前,拉开铁插销。
门一开,属於八十年代特有的烟火气,瞬间扑面而来。
典型的苏式筒子楼,昏暗狭长的走廊里,家家户户门口都摆著铁皮煤油炉和蜂窝煤灶。
隔壁张大妈正端著铝盆,在公共水房的水槽里,用力搓洗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衬衫。
走廊上方拉著几根铁丝,掛满了背心和工服,正隨著穿堂风轻轻晃动。
“呦,锋子醒了?”
张大妈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,大嗓门在楼道里久久不散。
“马上要去省城念书了,你妈早上出门去菜市场,说是要买半斤肉给你包饺子呢!”
“谢谢张婶。”
韩锋微微点头,没有丝毫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应有的跳脱和浮躁。
张大妈愣了一下,总觉得老韩家这小子,今天的眼神格外深邃,似乎一夜之间像个歷经沧桑的老把式。
韩锋没有多做停留,顺著昏暗的水泥楼梯朝楼下走去。
走出楼道口,阳光刺的他微微眯眼。
家属大院里长著几颗粗壮的国槐,树上的知了叫的撕心裂肺。
红砖砌成的围墙上,刷著醒目的白底红字標语。
虽然有些褪色,但依旧能看清字跡。
“鼓足干劲,力爭上游,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!”
大院正中的空地上,停著一台厂里后勤处的老解放ca10卡车。
经典的军绿色车头,引擎盖掀开著,地上漏了一小滩机油。
出於职业病的缘故,韩锋只是瞥了一眼,不需要走进,就能够判断这辆老解放的毛病。
化油器渗漏、分电器受潮、底盘传动轴十字节旷量太大。
这种车要是重载跑山路,散架是迟早的事。
正观察著,树荫底下飘来一阵劣质菸草味儿。
两个穿著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,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抽菸。
工服胸口上印著几个红字:
红星齿轮厂。
其中一个身形乾瘦,头髮已经有些斑白,眉头习惯性的皱著。
正是韩锋的父亲韩建国,红星齿轮厂二车间的主任。
看著熟悉的身影,韩锋心中不是滋味。
他没有立刻上前打招呼,而是深吸一口气。
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待学少年。
还没想好怎么跟这位性格固执、坚守原则的老父亲,解释自己满脑子的超前技术。
蹲在韩建国旁边的是厂里的老钳工李卫东。
他嘬了一口手里的大前门香菸,猛过肺后缓缓吐出,低声抱怨道:
“老韩,厂办那边的文件真下来了?咱二车间的那五台c620车床真要处理掉?”
韩建国同样深吸一口烟,接著把菸头扔在地上,用翻毛皮鞋的鞋底碾灭,有些无奈的说道:
“厂长周大林刚签的字,说要响应上面號召,引进什么日本的二手精密设备,提高產能。”
“咱们那些老傢伙,又占地方效率又低,全要走报废流程拉走。”
“造孽啊!”
李卫东猛拍大腿,痛心疾首。
“那几台620可是六十年代大连工具机厂出的好货!床身铸铁全是自然时效处理过好几年的,硬度高,稳当得很!”
“也就是这两年任务重,日夜连轴转,齿轮箱打了几次齿,主轴有点偏摆而已。”
“真要让咱们几个老伙计用心大修一回,换点零件,再干个十年都不成问题!”
韩建国又抽出一根烟递给李卫东,然后自己也点燃一根猛吸了口。
“你懂,我懂,他周大林懂么?”
“他眼睛里只有外匯指標和政绩!那五台车床,后勤处打算卖给东郊的废品回收站。”
“几千斤的老功臣,能卖的了几个子儿?这不是败家吗!”
韩锋站在不远处,听得心头滚烫。
c620普通车床。
在后世人的眼里,这东西只会出现在博物馆里,粗老笨重,精度底下。
但在1986年,对於一个急需起步基础设备的人来说,这就是无价之宝!
只要底座导轨的精度底子还在,那些问题在韩锋手里根本不是问题。
如果能把这台机器搞到手,他就能以此为基础,拉起一个小型的机加工点,承接周边小厂子消化不了的非標件加工任务。
在这个物资匱乏,產能低下的年代,有一台能运转的车床,就相当於拥有了一台印钞机!
韩锋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帐。
一台c620自重大概在一吨半左右,三千斤。
按废铁价两毛钱一斤,一台就是六百块,五台全拿下的话,可是需要三千块!
嘶!
要知道,现在可是八十年代,三千块绝对称得上是一笔巨款!
再加上雇拖拉机拉货,租场地,买修理工具的钱,最起码还需要填上三百块。
就按最不济淘一台先用著,也至少得有九百块的启动资金才行。
而现在的韩锋,兜里只有二十块。
理想很丰满,现实很骨感。
李卫东长嘆一口气,嘬了一口烟后转移了话题。
“算了,少操厂长的心,咱们就是干活儿的命。”
“哎,说点实在的,老韩,你最近手头紧不紧?红旗社那边现在可是急得跳脚呢。”
韩建国抬起头,隨著一口青烟將烦恼拋在脑后,看著老友不解的问道:
“老李,怎么说?”
李卫东左右瞧了一眼,看到周围只有韩锋在不远处,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后,低声对韩建国说道:
“农忙抢收,夏粮入库。”
“公社里头有几台机器趴了窝,据说还有一台东方红十二型手扶拖拉机,农机站的站长老王刚摔断了腿,正在医院里躺著呢。”
“有几个刚分配来的年轻技术员下去看了,愣是找不出毛病,这都捣鼓了两天,机器就是点不著火。”
“公社书记徐爱国都急疯了,放出话来,只要谁能把那几台铁牛修好,不耽误抢收,一台给十块钱修理费,外加五十斤细粮票!”
听到这最后一句话,韩建国眼神鋥亮,喉结微动,是心动的感觉。
但思索片刻后,他无奈的摇了摇头。
“不去。”
“老李,你少打这歪主意,咱是国营厂正式工,我又是车间主任,出去接私活,那叫挖社会主义墙角!”
“万一被保卫科的抓到,处分档案跟著一辈子!难不成铁饭碗不要了?”
李卫东瞟了一眼韩建国,恨铁不成钢的嘟囔著:
“唉,你这人,就是死脑筋!”
“没看见现在外面政策鬆了么?南方那边连私人办厂的都有了!”
“现在外面流行什么下海,也就是咱们还抱著铁饭碗当祖宗供著。”
韩建国听见这话不乐意了,他站起来训斥著。
“早上广播你没听么?瀋阳的防爆器械厂都破產了!”
“现在政策是变了,但越是这个时候,咱就越得稳住才行!”
“铁饭碗是国家给的保障,端紧了饿不死,出去搞那些投机倒把,迟早要出事。”
“这件事儿你別提了,我不会去,你也不能去!”
说罢,韩建国拍了拍屁股,將手里的烟掐灭,转身走去。
韩锋站在墙角,看著韩建国宽大的背影,有著老牌国企工人的顽固和倔强,他无声的嘆了口气。
瀋阳防爆器械厂破產,只是第一道惊雷。
现在跟老爹谈什么个体户、私营经济,无异於对牛弹琴,弄不好还会招来一顿皮带燉肉,甚至被深刻教育反应。
“既然您不能去,那这笔钱,我来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