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王回忆了一下。
“我去收废铁的时候瞅了一眼,那机器一打著火,底座跟著发羊癲疯,一直抽动个不停。”
“柴油机转的那是震天响,可连著的碾米机主轴就是死活不转悠。”
“农机局的人说是发动机主轴憋劲儿了,要抬回县里大修。”
韩锋现场分析著状况,大脑高速运转著。
前世几十年在重型机械领域摸爬滚打的经验,瞬间被调取出来。
柴油机能启动,且转速正常,说明动力源没问题。
剧烈抖动且主轴不转,问题绝对出在动力传输端上面。
不是传动皮带轮键槽磨损滚键,就是飞轮和机组之间的离合器片严重烧蚀打滑。
这种隱蔽的传动故障,外行只能盯著发动机看,就算他们把气缸拆零碎了,也不会找出半点毛病。
这不是换个零件就能够解决的事情,需要极深的机械传动功底。
“王哥,你明天去晨光乡收货么?”韩锋问。
“去啊,那边废铁和旧零件多。”
“那就明早七点,红旗公社路口碰头。”韩锋定下时间。
“王哥帮忙带个路,事成之后,我请你下馆子。”
老王愣了一下,看著韩锋毅然决然的態度,忽然笑了起来。
“行!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省工大的高材生,怎么啃得下这块硬骨头。”
天色全黑。
红星齿轮厂家属院的筒子楼前,几盏昏暗的路灯亮著。
家家户户的饭菜香已经逐渐散去,走廊里到处都是刷锅洗碗的动静。
韩锋推著二八大槓走到三號楼的楼道口。
昏暗的光线下,一个乾瘦的身影蹲在水房外面的墙根下。
红色的菸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,地上已经散落了五六个踩扁的菸头。
“爸,怎么不进屋?”
韩锋停下自行车,打下脚撑。
韩建国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转过头看向韩锋的脸,又瞅了瞅他身上沾著灰的劳动服。
“你去哪了?”
韩建国沉声说道,明显在压著心头的怒火。
“一整天不见人影,你妈说你去同学家借书,哪个同学家路上要走一天的?”
韩锋面不改色,伸手从隨身的化肥袋里掏出两本书来。
一本是《机械製图》,另一本是《金属切削原理》。
这是他前天去镇上淘游標卡尺时,顺手从旧书堆里翻出来的,为的就是应付眼前这局面。
“去省城找高中同学了,他也考上了省工大,比我早报导几天。”
“我把大一的专业书借来先看看,开学就能跟上进度。”
韩锋把书递了过去。
韩建国並没有接,他盯著那两本书,上面確实印著工业大学出版社的字样,满腔的邪火愣是堵在了嗓子眼。
他是个认死理的国企老职工,最看重学习和正道。
儿子拿学习当挡箭牌,他根本无从发作。
“我看你这身打扮,倒像是去工地搬砖了。”韩建国冷哼一声。
“路上自行车掉链子了,蹭了一身油。”韩锋隨口扯谎道。
韩建国沉默了半晌,把手里的半截烟扔在地上碾灭。
“小锋,你马上就是大学生了,別怪爸囉嗦,现在外头乌烟瘴气的,什么个体户、倒爷的,那都是资本主义的尾巴!”
“你端的是铁饭碗,別去沾染那些铜臭味,那是自毁前程的!”
“知道了,爸。”韩锋没有反驳。
他太清楚父亲这代人的固执。
时代的车轮即將加速,留在车上的人觉得安稳,却不知道轨道前方就是断崖。
爭吵没有任何意义,只有把实打实的產业摆在面前,才能击碎这种盲目的信仰。
“进屋吃饭,你妈给你留了麵条。”韩建国背著手,转身进了门。
回到那间逼仄的小屋,韩锋几口就扒拉完有些坨了的麵条。
他没有洗漱,而是回屋后直接坐到掉漆的书桌前,拉开抽屉,拿出一本空白的信笺纸。
拧开英雄牌钢笔的笔帽,檯灯昏黄的光晕打在纸面上。
韩锋的眼神瞬间变了,不再是面对父亲时的顺从,也不再是面对老农时的隨和。
此刻的他,是那个主导过国家级重工项目的总工程师。
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。
一个复杂的大型柴油碾米机组传动系统的简图,在十分钟內跃然於纸上。
没有尺子,全凭手腕的稳定度,线条笔直,圆弧饱满。
飞轮、离合器压盘、摩擦片、主轴、皮带轮。
韩锋在几个关键节点上,標註了受力方向和公差范围。
根据老王的描述,如果是键槽滚键,现场用半圆銼打磨一个大一號的键槽,找块废钢塞进去就能对付。
但如果是离合器片烧蚀,问题就棘手了。
这种大型机组的离合器片是特製件。
县农机局修不好,大概率就是因为现场没有匹配的替换件,而他们又没有能力现场修復。
韩锋深吸一口气,在方案的末尾写下一行字。
若离合器片彻底烧穿,现场没有替换件,必须就地手工锻造一套临时过渡片。
手工锻造。
在没有任何精密工具机和高温热处理炉的乡镇加工站,仅凭一把銼刀、一把锤子,要手搓出一个承受巨大扭矩的摩擦片。
这在八十年代的普通技术员眼里,无异於天方夜谭。
但韩锋別无选择。
这一趟,要么一战封神,拿下劳务所得和整个晨光乡的维修市场。
要么血本无归,眼睁睁看著那台c620走报废流程。
夜风吹过筒子楼的窗台,韩锋靠在床头,闭上眼睛,脑海里不断推演著明天的每一个操作细节。
次日清晨。
天刚蒙蒙亮,一层薄雾还笼罩在乡间的土路上。
韩锋蹬著那辆二八大槓,准时出现在红旗公社东侧的岔路口。
二道贩子老王已经等在那了,推著一辆后座绑著两只空蛇皮袋的旧自行车,嘴里叼著半根大前门。
“韩老弟,挺准时啊。”老王掐了烟,跨上车子。
两人没多寒暄,一路顺著石子路向东猛蹬。
七点半,晨光乡粮油加工站的大门出现在视线里。
还没进院,就听见里头吵翻了天。
宽敞的院子里,金黄的稻穀和麦子堆成了十几座小山,连下脚的空地都快没了。
四五十个脖子上搭著毛巾,晒得黝黑的农户,正围在红砖砌成的加工房门口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都罢工一个礼拜了!方站长,今天不管咋样,必须把机器弄出个响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