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钟头后。
红旗公社集市东侧的路口,一棵老槐树下。
韩锋找了块乾净的帆布铺在地上,49根弹簧整整齐齐的码成两排。
没有吆喝,也没有大字报。
但凡路过懂行的人,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是好物件。
老赵是个閒不住的性格,他拿著换下来的弹簧钢,满集市的给韩锋宣传著。
不到半个小时,帆布摊前就围满了人,其中还有几个浑身机油味儿的汉子。
“小同志,这玩意儿给我来上两根,六块钱,你点点。”
“我也要一根,拿两斤全国粮票抵一半钱行不行?”
“哎,你们都別挤!听说这可是省工大的內部货!我就说县里供销社怎么不进货,原来好东西都在大学里头呢!”
交易极为迅速。
在这个年头,连买根螺丝钉都要条子,私人能拿出这种紧俏货,根本不愁销路。
韩锋盘腿坐在帆布后,一手拿钱,一手交货。
遇到递来的旧票子,他也不嫌弃,摺叠整齐塞进上衣口袋里。
每次收完钱,他都会从兜里掏出之前那个破旧的笔记本和半截铅笔。
“大叔,你用的那台是东方红十二型吧?平时除了气门弹簧,活塞环缺不缺?”
韩锋一边问著,一边在纸上记下对方的需求。
“缺啊!怎么不缺!”
买主嘆气诉苦道。
“活塞环磨损最快,供销社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次货。”
“还有那个喷油嘴偶件,一卡死整个机器就废了,这都是老毛病了。”
韩锋迅速记下,抬起头看向另外一个买主。
“柴油滤芯呢?输油管接头你们平时怎么换的?”
另一个人嘆了口气,抱怨道:
“哪有换的,坏了都是用胶布缠缠凑合用,皮带轮偏磨了,也就是垫块木头继续使。”
一下午的时间,摊位上的弹簧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减少。
很快,三十五根弹簧卖出。
韩锋口袋里多了一百零五块钱,其中还夹杂著些许粮票。
更重要的是,韩锋在笔记本上写满了公社周边几款主流农机的易损件需求。
活塞环、喷油嘴、皮带轮、连杆轴瓦……
红旗公社加上周边的红星、跃进两个公社,每年农忙前后,这些小配件的消耗量至少在千件以上。
这还是保守估计。
县供销社的迟钝和调拨制度的僵化,生生把这块市场饿成一片真空。
在韩锋眼里,这简直就是莫大的机遇!
有需求的地方就有市场!
只要能拿下那台试过手的c620车床,拉起一个小型加工作坊,就可以完全把这几个公社的市场份额全部包圆!
在这个年代,人有多大胆,地有多大產。
只要肯干,几乎没有竹篮打水这一说。
韩锋合上笔记本,心里已经有了底。
太阳渐渐西沉,集市上的人也散的差不多了。
帆布上还剩下十五根弹簧。
韩锋正准备收摊,忽然走进一个不一样的人,光是看装扮,就知道是有些来头的。
涤纶衬衫,手腕上还戴著块上海牌机械錶,油背头,金丝眼镜。
他没有像那些老农一样急吼吼的买,而是蹲下身,拿起一根弹簧,用两根大拇指用力掰了掰,感受著弹性。
男人眼中出现一丝惊讶。
“確实是上等货,小兄弟,你看起来面生的很啊。”
男人放下弹簧,主动朝著韩锋伸出手去。
“我姓王,常年在这十里八乡跑农机修理的。”
“你这弹簧我刚才看了,不像是小作坊手工作业的,淬火温度控制的极准,这是国营大厂拿出来的货吧?”
韩锋知道对方来意,看破不说破。
“省工大实验室里的。”
王姓男人咧嘴笑了笑,也没探究这套说辞的真假,他指著地上的十五根弹簧说道:
“你在这零卖,一天顶多卖个几十根。”
“你要是信得过我,剩下的这十五根我就全报了,按批发价走,两块五一根,一共三十七块五,凑个整给你三十八块。”
男人说著,从衬衫口袋里直接抽出一沓整齐的大团结,一般人哪会隨身携带这么多票子,明显是个常年倒腾物资的二道贩子。
韩锋略微盘算。
十五根全卖出去,资金能够快速回笼,也能省去他不少东奔西跑的时间。
这价格在他心理预期之內,与其在这耗著,不如直接出货。
“成交。”
韩锋抓起帆布四个角,把弹簧一兜,连布带货递了过去。
男人付钱倒是爽快,临走前还多看了韩锋一眼。
“小兄弟,你要是手里还有这些硬货,或者是活塞环这一类的,隨时去镇上的利民五金铺找我。”
“有多少收多少,绝不压价。”
韩锋客套的点了点头。
“好说好说。”
看著男人离去的背影,韩锋摸了摸鼓囊囊的口袋。
加上昨天的钱,他现在总资產大概有两百零八块左右。
仅仅两天的时间,就翻了十倍!
在这个人均工资三四十块的年代,这简直就是一笔横財!
离目標越来越近了,但韩锋並没有得意忘形,因为后面该怎么筹剩下的钱还是个问题。
马保田要求周二装车,也就是后天,满打满算只剩四十八小时。
常规的零件售卖或者修机器,绝不可能在两天內变出五百块来。
破局的关键,必须是提高技术壁垒,才能带来可观利润。
韩锋推上那辆二八大槓,沿著刚才那人的路线追了过去。
“王哥,留步!”
韩锋在集市路口叫住了对方。
老王停下脚步,推了下鼻樑上的金丝眼镜,回头打量著韩锋。
“怎么老弟,难道还有存货?”
韩锋走上前,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半包大前门,抽出一根递了过去。
“存货今天是没了,我想跟王哥聊聊后续补货的事儿。我这几天还要在周边转转,看看各村缺什么配件。”
“王哥常年跑这十里八乡的,消息灵通,有没有什么难啃的骨头?”
老王接过烟,凑著韩锋划著名的火柴吸了一口,吐出青烟。
他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的小伙子,眼里多了几分重视。
从这小伙子的行为上看,似乎有著一丝不属於这个年纪的老辣在身上。
“难啃的骨头倒是有,就怕你啃不动。”
老王夹著烟,指了指东边。
“顺著这条土路往东走十五里,就是晨光乡。”
“他们那有个镇办的集体粮油加工站,算是周边几个公社最大的加工点。”
“正好赶上夏粮入库,加工站那台大型柴油碾米机组,上周趴窝罢工了。”
“现在每天堆在院子里的麦子和稻穀,跟小山似的,站长刘大勇急的嘴上都是泡,一天算是上百块呢。”
韩锋心里一动。
大机组趴窝,这活儿的利润肯定低不了。
“找人修过没?”
老王弹了弹菸灰说道:
“能不找么,公社的修理工看过了,一点辙也没有。”
“后来连县农机局的技术员都来了两拨,拆了装,装了拆的,愣是找不出半点毛病。”
韩锋若有所思的说道:
“什么症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