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厂长马保田肥厚的手指捏起那截断钢,眉头皱了又皱的。
“这是个什么玩意儿?直不楞登的,也不像是刚切下来的废屑。”
马保田是管经营口的副厂长,並非生產口,所以从技术上看不是很专业。
马保田举著半截带弧度的弹簧钢废料,在半空中晃了晃,看向一旁的老钳工李卫东。
“老李,你来给我解释解释,这几台马上要报废的机器,到底是谁还在私用?
出了安全事故算你的还是我的,还是说算厂长的?”
韩锋躲在物料架后,將一切看在眼里。
那是加工气门弹簧切断时崩下来尾料,在外行看来,不过就是一块毫不起眼的铁片。
但只要懂点车工手艺的,一眼就能看出断面的切削角度和钢材的材质。
红星厂二车间只做齿轮,根本用不到这种高碳弹簧钢。
一旦被识破,顺藤摸瓜查下来,他韩锋今天根本走不出这扇门。
就在这时,李卫东凑上前来,眯著满是鱼尾纹的眼瞅了一眼。
只一眼,他便面色煞白,瞳孔微缩。
坏事儿了!
老钳工李卫东在车床前站了三十年,什么材料没见过,什么活儿没干过。
这带著蓝火淬跡的尾料,绝对是给民间做农机私活留下的。
厂里绝不允许干这个。
但老李眼珠一转,並没有点破。
“嗨,马厂长,您这就外行了吧。”
李卫东顺手把那截尾料接过来,在手里掂量了两下,然后隨后扔进旁边的铁皮垃圾桶里。
“这是二组新来的学徒工,小伙子早上手生,想拿这台旧机器练练挑螺纹,结果进刀太猛,一把好好的白钢刀给崩了!”
“这不,刀尖断在里头,就成了这副德行,我已经狠狠骂过他了,小伙子新来的,您看这事儿就过去算了。”
李卫东面不改色,一套说辞天衣无缝。
护犊子,是老工人的本能。
不管是谁干的,在厂领导面前,先把事儿压下去,护住二车间的名声再说。
马副厂长根本不懂车削进刀,听李卫东说得头头是道,冷哼了一声,借题发挥。
“乱弹琴!报废设备是能隨便练手的么!我看你们车间主任韩建国就是管理鬆懈!”
马保田背著手,挺著肚子,转头对身后的保卫科干事下达命令。
“去,找几根粗铁链子,把这五台c620的电闸箱全给我锁死!贴上后勤科的封条!”
“谁要敢动,直接开出厂籍!”
马保田伸出两根短粗手指,敲得工具机铁皮噹噹直响。
“这批小鬼子的二手精密工具机下周三就能进场,周二!最迟周二下班前,这五台老傢伙必须装车,让废品站的人赶紧拉走,腾出地方来。”
“是是是,一定办妥。”李卫东应道。
听著两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,韩锋从物料架后悄无声息的站起来,后背贴著微凉的墙壁,长出一口浊气。
周二,距离现在只剩下三天。
韩锋眼神微凛,刚才李卫东的掩护让他逃过一劫,但车间加工这条路算是被彻底封死了。
电闸上一旦上锁贴封条,即便是半夜翻墙进来,也没办法再通电试机。
更要命的是,他原本打算用七天时间凑够六百块买机器,现在只剩下三天,而且还要找到一个能安放一吨半重工具机的场地。
韩锋没有任何犹豫,拎著化肥袋,迅速从后门溜出二车间。
正午的阳光刺眼。
韩锋跨上二八大槓,直奔红旗公社。
三天的倒计时,他没时间庆幸,满脑子都是搞钱。
一个多小时后,自行车停在红旗大队的村口。
大队正前方的空地上今天正好赶集,土路两边摆满了用蛇皮袋垫著的摊位。
卖旱菸叶的、卖土布的、卖针头线脑的,吆喝声夹杂著牲口的叫声,乱作一团。
韩锋没去集市里凑热闹,而是直奔村里的老赵家。
老赵正蹲在院子里,满手黑泥,对著那台常柴s195柴油机嘆气,机油漏了一地。
“赵大叔。”
韩锋推车进院,把自行车靠在土墙上。
老赵抬起头,满脸愁容,看到是韩锋来了,眉头终於舒展了些。
“韩师傅啊!你来的正好,这大傢伙今天又犯病了,点著了总感觉没劲儿,排气管子还一直冒黑烟,突突漏气。”
韩锋放下化肥袋,走上前瞧了一眼。
“气门弹簧坏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!”老赵一拍大腿。
“我托人去公社供销社问了,说是没有货,县里农机站也说要等至少三个月才来配额。”
“这眼瞅著秋播要用机器,急死个人。”
韩锋蹲下身,解开化肥袋的麻绳。
他在里面摸索了一下,掏出一根带著蓝黑淬火痕跡的弹簧,给老赵递了过去。
“换上这个试试。”
老赵愣了一下,接过弹簧,放在眼前仔细端详。
钢丝粗细均匀,切口平整,甚至表面还有一层防锈油。
他拿著一截断掉的旧弹簧比了比,外径和长度都严丝合缝。
老赵眉头彻底舒展,欣喜的问道:
“韩师傅,这是哪来的新货?供销社都进不到这么標誌的物件!”
韩锋面不改色,拍了拍裤腿子上的灰土。
“这不马上开学了,是我托省工大的学长,从实验室里带出来的標准件样品。”
“这是学校做科研用的,用高碳弹簧钢淬火盘出来的,弹性係数要比原厂还好的多。”
老赵一听是省工大实验室出来的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这年头,大学里的东西就是权威,更別说是专门搞机器的实验室里出来的。
“这感情好!”
老赵手脚麻利的拆下摇臂,將新弹簧压进气门座,锁紧螺母。
“上摇把试试!”
老赵抓起摇把,插入飞轮,猛转了三圈。
“突突突突!”
柴油机发出强有力的轰鸣,原本排气管里喷出的浓烟也消失不见了,而是转为淡淡的青烟。
老赵凑近听了听缸体的声音。
杂音全无,气门闭合清脆有力。
“神了!这省里大学生弄出来的物件就是不一样!劲儿比新买那时候还大!”
老赵激动地直搓手,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,转头看向韩锋。
“韩师傅啊,咱都老熟人了,就直说吧,这件得多少钱?你说多少就是多少,我这就进屋给你拿去!”
“这是样品,我私下弄到的。”
韩锋顿了一下,然后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三块钱。”
这价格可不便宜,这年头一斤猪肉才一块二。
但在买不到配件还急著用的节骨眼上,这些钱算不得多。
老赵立马从屋里拿出个破旧的布袋子,毫不犹豫的从里面摸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,最后点出三块钱塞给韩锋。
“值!真是太值了!”
“韩师傅,你手里还有没有多余的?村东头老王家那台机器也等著配件呢,半个月了,就缺个这玩意儿。”
韩锋把钱揣到兜里。
“有!跟老王说一声,一会儿我在集市场口摆个摊儿,只待一下午,售完为止,先到先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