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锋跨过半人高的杂草,站在废料山前,到处都是生锈的金属件。
在旁人眼里,这是一座垃圾山,但在韩锋眼里,这里简直是洞天福地。
他挽起劳动服的袖子,探手翻找,一块长条形的灰黑铁疙瘩引起他注意。
韩锋掏出旧游標卡尺,滑动后卡住两端。
“厚度十五毫米,宽度六十,是高速工具钢w18cr4v。”
韩锋用大拇指抹去表面的油泥。
这是一把断裂的重型车床切断刀的刀把,厂里的人嫌断了没法用直接扔了,但剩下的长度,足够他切削打磨出十几把小號的白钢成型刀。
韩锋又刨开一堆废铁屑,拽出一个乌黑的圆柱体。
这台y系列三相异步电动机,外壳已经摔裂,韩锋拔出腰间的平口螺丝刀,撬开接线盒,挑出两根铜线看了看断面顏色。
“定子线圈烧了,但转子轴承没卡死。”
他用手拨动了一下电机转轴,手感略沉但连贯。
只要买点漆包线重新绕组,这就成了一台能提供强劲动力的驱动源。
不到半小时,韩锋的化肥袋里多了几件宝贝。
两块断裂的高速钢刀把,一把废弃的三爪卡盘扳手,几十根弹簧钢边角料。
这些弹簧钢尺寸正好,拿回去在火炉上退火,重新盘绕淬火,就是完美的柴油机气门弹簧。
红旗公社供销社常年缺货,黑市上这种弹簧能卖到三块钱一根。
这几十根废钢,在韩锋手里就是小一百块的净利润。
“干什么的!谁让你在那乱翻的!”
一声粗暴呵斥打断了韩锋的动作。
韩锋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污渍。
对面走来一个穿著崭新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,胸口袋插著两支钢笔。
这人夹著个黑皮本,眉头倒竖,打量著韩锋这身旧劳动服和手里的化肥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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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是哪个车间的?不知道废料堆场不许隨便进吗!”
中年男人眼神狐疑,盯著韩锋手里鼓囊囊的化肥袋。
韩锋认得这人。
红星齿轮厂后勤科干事,孙建军。
平时负责厂里杂七杂八的物资调配,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。
韩锋没有慌张,上前两步,顺手从兜里掏出大前门,抽出一根递了过去。
“孙科长好,我是二车间韩建国的儿子韩锋。”
“这不快去省工大报导了嘛,想拿几块破铁回去练练手工銼削。”
韩锋刻意把对方干事的身份,提拔成了科长。
孙建军听到韩建国的名字,脸色缓和了几分。
韩建国是厂里的老骨干,二车间主任,这点面子得给。
再听到省工大,他眼里的警惕立马少了大半,接过烟,別在耳朵上。
“老韩的儿子啊,就算是大学生,也不能隨便拿厂里的东西。”
“这废料虽然不要了,但也是公家財產,得走报废流程按废铁卖给回收站的。”孙建军打起官腔。
“规矩我懂。”韩锋凑近一步,低声说道。
“孙科长,我这化肥袋里也就十来斤破烂,我看厂里这废料堆得像山一样,平时怎么处理?”
“你问这干嘛?”孙建军又警惕起来。
“这不马上要去念大学了,想写个关於国营大厂物资统筹处理的实践报告。我觉得孙科长在这块最专业,想来取取经。”
韩锋面不改色的扯谎。
孙建军听得十分受用。
他平时在后勤处也就是个跑腿的,被大学生吹捧专业,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。
“嗨呀,这有什么专业的。”
孙建军掏出火柴,点燃耳朵上的大前门,吸了一口。
“厂里废品多,一般一个季度清一次,外头东郊的废品站开大车来拉,一斤废铁给两毛钱。”
“这事儿归我师傅后勤科长管,我就负责记个帐,怎么,你那报告里头连这都要写?”
每季度清一次,一斤两毛。
韩锋心里有了数。
二车间那五台c620车床刚批下来报废,走流程加上联繫回收站,最快也得半个月。
一斤两毛,三千斤的车床就是六百块,五台就是三千块。
这在八六年是一笔巨款。
但韩锋经过精打细算后,决定不需要五台,只要挑一台底子最好的。
韩锋从兜里摸出两块钱,塞进孙建军的工装上衣口袋。
“孙科长,这十斤破铁,就当卖给我了,这两块钱您拿著买包烟抽。”
韩锋动作隱蔽自然。
十斤废铁按两毛算才两块。这里头除了买废铁的钱,还有买人情的钱。
孙建军隔著布料捏了捏纸幣的厚度,终於收起严肃劲儿,嘴角裂开。
“你这孩子,就是瞎客气!拿去练手吧,不过就这一次啊,下次可不能进来了。”
“还有,这废铁也就是堆在这里,要是大件设备,比如要报废的老车床,那得厂长签字才能往外拉。”
孙建军敲打了一句。
“明白,谢谢孙科长。”韩锋提起化肥袋。
套取到了核心情报,东西也拿到了手。
韩锋没再停留,拎著东西绕出后勤区域。
路过门卫室时,王大爷的收音机正播到单田芳那句经典收尾词。
“要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”
韩锋看了看天色,快中午十二点了。
父亲韩建国是中班,下午两点才接班,现在这个时候,二车间的工人们正陆续去食堂打饭,车间里防备最松。
韩锋把自行车停在二车间后门的墙根下,拎著化肥袋,轻手轻脚推开虚掩的铁皮门。
这是红星厂最老旧的加工车间,地面的水泥已经被铁屑和机油磨得发亮。
车间两侧整齐排列著十几台绿色的工具机。
靠墙角落的五台,机身上已经用白粉笔画了个大大的叉號。
这就是那五台即將报废的c620普通车床。
韩锋走上前。
这五台老伙计身上落了一层薄灰,韩锋顺著导轨走了一圈,第一台床鞍卡死,报废彻底。
第二台主轴箱渗油严重,第三台第四台掛轮箱都缺了齿。
走到最后一台,韩锋停下脚步。
他伸手握住刀架摇柄,轻轻转动,丝槓转动有些发涩,但旷量极小。
他拿起抹布擦去导轨上的油泥,仔细端详铸铁表面的刮研花纹。
虽然有些磨损,但整体平整度非常不错,当年大连工具机厂的老底子硬度极高。
就是你了。
韩锋心里做下决定。
这台机器只要调整一下主轴承间隙,更换几根磨损皮带,精度完全能满足加工农机配件的需求。
但他今天来不及搞大修,他要做另一件事。
韩锋拉开电闸。
“嗡!”
电机轰鸣声响起,主轴开始转动。
韩锋迅速从化肥袋里,掏出那块有些污跡的高速钢刀把,快速固定在四方刀架上。
接著他拿出旧游標卡尺,掏出弹簧钢边角料中的一根。
加工常柴s195气门弹簧,用手工绕制不现实,弹性係数达不到要求,必须上车床用专用的芯轴卷绕。
韩锋从旁边的废料桶里翻出一根报废的铁棒,三爪卡盘卡紧,尾座顶尖顶住。
他双手翻飞,操作手柄。
刀片接触铁棒,金属切削声在车间里响起,蓝紫色铁屑螺旋飞出。
两分钟后,一根简易的弹簧卷绕芯轴加工成型。
韩锋將弹簧钢的一端固定在卡盘上,导丝器配合走刀丝槓。
这本是需要极高熟练度和手感的危险操作,稍有不慎弹簧钢就会崩断伤人。
但在韩锋手里,这台笨重的机器就像身体的延伸。
走刀、进给、退刀。
几十秒钟,一根尺寸標准的柴油机气门弹簧卷绕完成。
韩锋依法炮製。
他整个人进入绝对专注状態,仿佛回到了前世那个带队攻坚无数个日夜的研发中心。
不到半个小时,五十根气门弹簧整整齐齐码放在托盘里。
做完这一切后,韩锋拉下电闸,车间再次恢復安静。
他迅速將弹簧装进袋子,拔下芯轴。
五十根,黑市价三块一根,价值一百五十块!
韩锋盘算著,启动资金有了雏形。
但这远远不够买下眼前这台c620的,还有六百块缺口。
就在韩锋转身准备从后门撤离时,车间前门传来脚步声和谈话声。
“老李,那几台机器今天下午就要锁电箱,別让工人再碰了,出了安全事故周厂长拿你是问。”
这是个陌生的声音略带官威。
“知道了副厂长,唉,好好的机器……”老钳工李卫东嘆气。
韩锋心头一跳,躲避已经来不及,前门的脚步声直奔报废区而来。
他看了一眼旁边堆放著半成品的料架,迅速闪身蹲了进去,將化肥袋藏在身后。
两个穿著中山装的男人,停在韩锋刚才操作的那台c620前面。
“咦?这台机器刚才谁动了?地上怎么这么多新铁屑!”副厂长拔高声音质问。
韩锋屏住呼吸,视线穿过料架缝隙,看著机器卡盘。
糟了!
刚才情况紧急,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清理,卡盘缝隙里还卡著一小段弹簧钢废料。
只要懂行的人凑近一看,就能认出这是厂里绝不会加工的农机配件。
国营大厂设备被私自用来干私活,在八六年是严重的作风问题。
这事要是暴露,不光他买机器的计划全盘泡汤,父亲韩建国都会受到严厉的处分牵连。
脚步声逐渐逼近,停在了卡盘正下方。
副厂长观察片刻后,朝著那段废料伸出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