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一早,韩锋没等父亲去上班,就悄悄起了床。
他带上那二十块生活费和昨天赚的三十块,拎著那个破化肥袋子,再次跨上了二八大槓。
韩建国推门出来时,只看到桌上儿子留的纸条:
“爸,我去同学家借几本专业书预习。”
字跡工整,理由无懈可击。
韩建国憋了一肚子火,却一拳打在棉花上,只能哼了一声,拎著饭盒去上班了。
这一次,韩锋的目標更明確。
他直接骑上自行车,到昨天修好第一台拖拉机的老赵家所在的生產大队。
刚到村口,正在地头抽著旱菸歇脚的老赵一眼就瞅见了他,立马站起来,把烟锅子往鞋底磕了磕,大步迎了上来。
“哎呀!韩……韩大学生!”老赵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。
“你可来了!昨天俺那台铁牛,突突突跑了一下午加一晚上,愣是没歇火,把地里剩下的麦子全拉回来了!”
“你真是神了!”
这大嗓门一嚷嚷,周围几个歇气的庄稼汉都围了过来,看韩锋的眼神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件。
“他就是那个省工大的高材生?看著可真年轻。”
“就是他!老赵那台趴窝好几天的拖拉机,他捣鼓了不到半小时就给点著了!”
“大学生就是不一样,脑子灵光!”
韩锋感受著眾星捧月的感觉,这不是虚荣,而是信誉的积累。
他拍了拍老赵的肩膀,笑道:
“赵大叔,机器没事就好。我今天过来,是想问问附近还有没有需要修的机器,我开学前还有几天空閒。”
“有有有!咋会没有!”老赵一拍大腿。
“东头老王家的打穀机皮带总掉,西头李家村的水泵抽不上水,都等著救命呢!”
“走走走,我带你去!”
接下来的三天,韩锋彻底成了红旗公社的“农机神医”。
韩锋的名头,从老韩家那小子,变成了韩师傅。
靠著老赵这个活gg,十里八乡的农户都知道红旗公社来了个懂技术的大学生。
手艺高超,收费公道。
手扶拖拉机、柴油机、打稻机、抽水泵……
各种在后世看来简陋不堪的农业机械,在韩锋眼里,不过是一堆构造简单的活塞连杆。
换个磨损的轴承,清理一下堵塞的油路,调整一下齿轮的嚙合间隙。
韩锋干活极快,从不拖泥带水。
往往是村民刚把问题描述完,他已经从化肥袋子里摸出扳手,三下五除二就找到了癥结所在。
修机器的过程中,韩锋总会有意无意地跟机主聊天。
“叔,这活塞环磨成这样,咋不换个新的?”
“换?上哪换去!”
皮肤晒得黝黑的老农,指著拆下来的活塞环,一脸愁容。
“供销社说没货,得等县里调。”
“上次我那个输油管接头裂了,报上去等了仨月才来货,差点耽误春播!”
“可不是嘛!这边的配件,要么没有,要么型號对不上,急死个人!”
韩锋听著,没再多说,只是默默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。
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中,他用手指沾了点机油,在报废的零件上涂抹均匀。
然后像拓印一样,把零件的轮廓和关键部位印在纸上,再在旁边標註上尺寸。
“东方红十二型,活塞环,外径90mm,厚度2.5mm,缺口间隙標准0.3-0.5mm。”
“常柴s195柴油机,气门弹簧,自由长度45mm,钢丝直径3mm……”
村民们看不懂他写的是什么,只觉得这个大学生神神叨叨的。
“韩师傅,你记这个干啥?”
“哦,这个是学校的社会实践课题,研究农机易损件的损耗规律。”
韩锋面不改色地胡诌道。
这套说辞,唬得一帮老实巴交的农民一愣一愣的。
三天下来,韩锋跑遍了红旗公社下辖的七八个生產大队,修好了九台机器。
他的裤兜里,揣著八张皱巴巴的大团结,总共八十三块五毛钱。
几天时间就能搂到这笔钱,在这个年代,足以让任何一个家庭眼红。
手里有钱,心里不慌。
但韩锋心里清楚,这点钱距离他的目標还差得远。
当务之急,是把自己武装起来。
周五下午,韩锋揣著钱,直奔红星齿轮厂门口的供销社。
还是那个低头织毛衣的售货员大姐。
“同志,买工具。”
韩锋言简意賅,把一张清单拍在柜檯上。
“活扳手一把,尖嘴钳一把,平口和十字螺丝刀各两把,一套公制呆扳手,再来一把中號的半圆銼。”
售货员抬起眼皮瞧了韩锋一眼,见他不像上次那样只问不买,这才起身从后面货架上取货。
“活扳手三块,钳子两块五,螺丝刀一块一把,呆扳手一套十二块,銼刀两块八……一共十八块三。”
得到这些物件后,他没有立刻回家,而是去了镇上的废品回收站。
韩锋在一个堆满破铜烂铁的角落里翻找了半天,终於倒腾出一把沾满油污的游標卡尺。
这是国营量具刃具厂出的老货,虽然刻度有些模糊,但尺身没有变形,滑动也很顺畅。
“老板,这个咋卖?”
“破铁玩意儿,不值钱。”收废品的老头瞥了一眼。
“给五块钱拿走。”
“这破玩意儿还五块?两块不卖我走了。”
韩锋直接一刀砍到大动脉。
老头看著学生气的韩锋,想来对方也是没几个子儿,不耐烦的摆了摆手。
“两块就两块,拿走!”
韩锋爽快地付了钱,用一块破布,小心翼翼地將这把旧卡尺擦拭乾净,揣进怀里。
这东西,比他刚买的那套新工具加起来还重要。
这是测绘的眼睛,是精度的保障,是他將脑海里的图纸变为现实的核心法宝。
周六,天刚蒙蒙亮。
这年头还实行著大小周工作制度,小周歇一天,大周休两天。
韩锋起了床,他跟母亲刘桂香说要去给上中班的父亲送饭。
刘桂香信以为真,特意给他煮了四个鸡蛋,装在铝製饭盒里。
韩锋拎著饭盒,熟门熟路地来到红星齿轮厂。
工厂大门处,门卫王大爷正靠在躺椅上,听著半导体收音机里的评书。
“王大爷,上班呢。”
韩锋笑著打了个招呼,顺手递过去一根大前门。
王大爷接过烟,眯著眼打量他:“是小锋啊,给你爸送饭去?”
“是啊,他胃不好,我妈不放心。”
“这孩子,真是懂事儿!不像我那儿子……”
韩锋嘴上应著,脚下却没往二车间的方向走,而是绕到了厂房后面,直奔那片露天的废料堆场。
隔著老远,就能看到一座由各种金属废料堆成的小山。
生锈的齿轮、断裂的传动轴、报废的轴承、一堆堆带著毛刺的钢材边角料,还有几片碎裂的绿色砂轮。
在別人眼里,这是一堆垃圾。
但在韩锋眼里,这就是一座未经开採的富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