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德厚这话一出,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向身穿劳动服的韩锋。
四五十个晒得黝黑的庄稼汉,眼中虽有怀疑,但更多的是期待。
不管白猫黑猫,抓住耗子就是好猫。
只要能修好,今年的收成就算是保住了。
那两个胸前插著钢笔的技术员抱著胳膊,满脸冷笑,已经等著看韩锋的笑话了。
三十秒摸清这台四缸联合机组的毛病?
就算是把省农机研究所的技术员请过来,也没人能夸下这海口。
韩锋面不改色,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和眼神,直接走到那台绿漆斑驳的柴油机组前。
没有拿扳手,也没有拿螺丝刀。
韩锋蹲下身,伸出右手,直接摸向连接柴油机和碾米机主轴的离合器壳体下沿。
手收回来时,食指和中指上,沾著一层细密的黑色粉末。
韩锋將手放到鼻尖下闻了闻,有焦糊味儿。
紧接著,韩锋站起身,大步走到机组后方,双手握住碾米机那一端的传动皮带轮。
双臂肌肉紧绷,腰部发力,向顺时针方向一转。
咔噠!
铁皮壳子里传来轻微的摩擦旷量声,如果不是懂行的老把式,在这嘈杂的院子里根本听不见。
但这就足够了。
韩锋鬆开手,拍了拍手上的污垢,转头看向方德厚。
“好了。”
全场愣住。
这就完事儿了?
方德厚心中默数还不到25下,眼前这年轻人只是摸了一把,转了一下,就完事儿了?
那个脾气冲的技术员没好气的说道:
“方站长,你看看,我就说这傢伙是个满嘴跑火车的骗子!他要是能解决了问题,我今天把这皮带轮吃下去!”
方德厚有些发懵,黑著脸压著火气问道:
“小伙子,你在这装神弄鬼呢?我可不是好糊弄的,你到底看出什么来了?”
“没拉缸,也不是机体內部碎了。”韩锋不紧不慢的说道。
“那到底是……?”
方德厚下意识的接过话。
“两个毛病。”
“那来说说看,有道理的话我自然会让你上手。”
韩锋也不再卖关子,点名扼要的说道:
“离合器里面的摩擦片彻底烧蚀,表面已经碳化打滑。”
“传动主轴键槽里的半圆键,被剪切应力绞变形了。”
“动力全憋在离合器这头,根本传不到后端的碾米机上,柴油机转的再响,也就是空转。”
这段极为专业的分析扔出来,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。
旁边的技术员先是一愣,脸色一下唰白,然后又转为赤红。
有些人,就是太好面子,一好面子动作就会极度变形。
“简直是胡说八道!”
“真要是主轴半圆键碎了,飞轮转起来早就卡死憋熄火了!”
“离合器摩擦片可是高强度的耐磨材料,怎么可能烧的连点渣子都不剩?”
这技术员说的理直气壮,自认为搬回了一局。
韩锋用看白痴的眼神瞅了他一眼。
“半圆键是韧性钢,剪切变形不代表碎裂,它现在像个麻花一样卡在键槽里。”
“另外,谁告诉你的摩擦片烧蚀一定会留下残渣?没闻见这四周全是碳化的焦臭味么?”
技术员被韩锋懟的脸红脖子粗,提高语调想证明自己是对的。
“你光凭一张嘴忽悠谁呢?有本事你拆开了看看!”
韩锋冷哼一声。
“等的就是你这句话。”
韩锋转头看向一旁的老王。
“王哥,去把站里的工具箱拿过来,要十四到二十二的呆扳手,再拿个长柄套筒过来。”
老王被韩锋这篤定的气场镇住了,二话不说,赶紧跑去屋里把工具箱搬了过来。
这回站长方德厚倒是没有阻拦。
刚才听韩锋和技术员的爭辩,他竟隱隱觉得韩锋说的有几分道理。
不知怎的,方德厚总觉得韩锋似乎更老练沉稳,更值得信赖。
韩锋抽出一把十九的呆扳手,动作嫻熟,直接对准了离合器壳体外圈的螺栓。
松螺母,退丝,下垫片。
他甚至不需要低头看,全凭肌肉记忆,双手翻飞。
韩锋乾脆利落的手法,看的围观的农户一阵眼花繚乱。
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大学生该有的熟练度,倒像是干了半辈子钳工的老师傅!
那两个技术员看著韩锋拆卸的动作,冷笑渐渐僵在了脸上。
行家一出手,就知有没有。
单凭这拆卸的速度和手法,他们俩绑一块儿也比不上。
五分钟不到,离合器外壳的十二条固定螺栓全部拆卸完毕。
“过来搭把手。”
韩锋吆喝了一句。
方德厚下意识地走上前,跟著韩锋一人一边,抓住沉重的铸铁壳体边缘,用力向外一拔。
吧嗒一声。
壳体脱落的瞬间,浓烈的黑烟带著焦臭味,一下子从缝隙里喷涌而出。
靠得近的几个农户,被呛的连连咳嗽。
方德厚挥散黑烟,定睛朝著机组內部看去。
只一眼,他整个人就彻底僵住了。
离合器压盘內,原本应该平整坚硬的摩擦片,此刻已经完全碳化。
表面焦黑碎裂,轻轻一碰就化作黑色的粉末,一个劲儿的往下滑落。
“这……还真是跟你说的一模一样。”方德厚有些惊诧的说道。
两个技术员同样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,他们怎么也没想到,竟然真被这年轻人蒙对了。
这回可真是下不来台了!
韩锋没有停手,顺势拿起一根铁棍,卡住飞轮,然后用套筒扳手卸下主轴前端的锁紧螺母,一把抽出传动套管。
噹啷!
一块扭曲成诡异形状的黑色铁块,直接从轴套里掉了出来,砸在了水泥地上。
正是韩锋口中所说的半圆键。
原本標准的半月形状,此时已经被扭矩硬生生拧成了一根麻花,卡死在传动槽的边缘。
惨不忍睹,不忍直视。
现场一时间鸦雀无声,所有人呆立原地。
方德厚看了看机器,又看了看韩锋,再然后又探出脑袋看了看机器。
全中!
这个年轻人的判断,竟然分毫不差!
那两个刚才还趾高气昂的技术员,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,面如死灰,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答。
铁证如山就摆在眼前,容不得他们再辩驳什么。
两人引以为傲的专业知识,更是被韩锋磨得渣也不剩。
就像那已经碳化的摩擦片一样。
方德厚怒视两人,毫不留情面的说道:
“让你们来修机器,你们却扯什么机体拉缸!”
“要不是这新来的小兄弟看出来,我还真得费大劲儿把这几千斤的铁疙瘩拉去县里。”
两人浑身一哆嗦,半句话都不敢接,灰头土脸的往后退了两步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方德厚不再搭理他们,转头看向韩锋,刚才原本粗暴的態度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。
他满脸热切的一把抓住韩锋的手,用力晃了晃,然后极为尊重的开口道:
“小兄弟,刚才是我老方有眼不识泰山,说话是冲了点,你別跟老哥我一般见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