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德厚常年混跡基层,脾气虽然火爆,但脑子却是一点不差。
眼前这个穿劳动服的年轻人,能用三十秒的时间,找出县农机局都排查不到的毛病。
绝对是个百年不遇的技术妖孽!
“小兄弟,刚才老哥哥我说话大喘气,你千万別往心里去。”
方德厚攥著韩锋的手,生怕他反悔跑了。
“你也瞧见了,这么多粮食全指望著这大傢伙脱壳,既然你查出了病根,那这毛病能治得了么?”
周围几十个庄稼汉也都期盼著韩锋的答覆。
韩锋不动声色地抽回手,轻咳一声说道。
“有倒是有,就看你们要怎么选了。”
一听这话,方德厚和庄稼汉们如释重负,皆是看到了希望。
若是放在十分钟前,眾人一定会认为韩锋是在托大。
“那可太好了!小兄弟你说,只要能修好,有什么要求我儘量满足你!”
韩锋不紧不慢的说道:
“我开个配件单子,你们去县里或者市里的农机一厂走调拨流程,买一套全新的原厂摩擦片和传动半圆键。”
“这是標准流程,最安全稳妥。”
“不过,我估计走完申请、审批、调拨的流程,零件到你这儿,至少十天半个月的。”
院子里的农户们一听,顿时炸了锅。
“十天?那俺们的麦子不全完犊子了!”
“可不是嘛!黄花菜都凉了!”
方德厚的老脸瞬间又黑了下来,他当然知道这个流程,所以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“这方法绝对不行!再过两天不脱壳,底下的穀子全得沤出芽来!整个晨光乡的公粮任务全得砸锅!”
“小兄弟,难道就没有什么別的办法了么?”
“有是有,就看你们能不能接受了。”韩锋先打好预防针。
“只要能修好,就没啥不能接受的!是不是乡亲们!”方德厚拍著胸脯保证著。
“是啊!能交上公粮,不糟蹋粮食就行!”
“没错!我们能接受!”
一群人拍著胸脯说道。
韩锋点了点头,说出了一句让全场哑然的话。
“我现场手搓一套临时过渡件。”
“需要一个铁匠炉,一块老解放卡车报废的弹簧钢板弹簧,还有台钻和一把大號半圆銼。”
“顺利的话,今天太阳下山之前,这机器就能重新出米。”
眾人刚掀起来的激情,瞬间被韩锋这几句话给浇灭了。
就连刚才在旁一直帮衬韩锋的老王,都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。
加工个半圆键还好说,有銼刀有钢材,手艺好的老师傅磨也能磨出来。
可手工锻造一片离合摩擦片?
这开什么玩笑!
那玩意儿得承受多大的扭矩和高温,得是什么材质,用什么热处理工艺?
別说在这乡镇加工站,就是县农机修造厂的车间,也得有专门的模具和衝压设备才行!
那两个缩在人群后的技术员,本来已经羞愧的低下了头。
但听到韩锋说这话,瞬间又来了精神,又忍不住的交换了个眼神。
意思很明確,你看他果然在吹牛逼。
“小兄弟,你没开玩笑?这玩意儿能用手做出来?”
方德厚狐疑的看著韩锋,即便是技术再好,这种离谱的操作他也从未听说过。
“事在人为。”韩锋简单回答。
“当然,丑话说在前面,手工件,精度和耐用性肯定比不上原厂件,只能保证帮你度过这次抢收。”
“秋收后,你还得换成正规零件。”
方德厚双眼放光,韩锋这几句话听得他心安了许多。
“行!你要的这些全都有!”他指著院子角落一个堆满杂物的棚子。
“那是以前公社打铁的炉子,风箱都还好著,锤子火钳要多少有多少!”
他又转身对著身后一个机灵的小伙子喊道:
“二牛!去!去把咱站里那台报废解放车底下的大梁弹簧钢板给我拆两块下来,用最快的速度!”
“站长,那可是……”
“別废话,快去!”
方德厚顾不得许多,只要能解决眼前的问题,其他问题都不是问题。
“今天只要能让这铁牛重新转起来,別说是拆两块钢板,就是把那车壳子拆了当柴烧都行!”
方德厚回过头,一把抓住韩锋胳膊,激动的说道:
“小兄弟,只要你能弄成,价钱你开,我方德厚说到做到!”
韩锋心中一定。
成了。
这就是他要的效果。
在绝对的技术实力面前,一切的规矩和人情,都得为解决问题让路。
半个小时后,加工站院子东侧,那座废弃已久的铁匠棚被重新启用。
一口半人高的铸铁炉子被清理出来,旁边堆满了黑亮的焦炭。
手拉式风箱被两个年轻力壮的农户汉子,拽的呼呼作响。
炉膛里的火焰由红转蓝,最后化为耀眼的白色。
韩锋脱掉了最外面的劳动服,只穿著一件白色的跨栏背心,露出了精壮的肌肉线条。
二牛已经满头大汗的拖来两块又长又厚的弹簧钢板,上面还沾著些油泥。
韩锋拿起一块,用锤子敲了敲,听了听声音后,还算满意的点了点头。
硅锰弹簧钢,韧性和淬透性都极佳,用来做摩擦片的基材,足够了。
韩锋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先从化肥袋子里翻出那把旧游標卡尺。
仔细测量了原先离合器压盘的內径、外径和花键槽的尺寸,又在旁边的沙地上,用石块画出了一个精確的草图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
铁匠棚里,温度直线飆升。
韩锋站在半人高的铸铁炉前,白色的跨栏背心很快被汗水浸透,精悍的肌肉线条毫不掩饰的显现出来。
旁边两个年轻农户光著膀子,拼命拉动风箱,呼呼的风声带动火星在棚顶盘旋著。
韩锋用长柄火钳夹起那块老解放弹簧钢板,平稳送入炉膛最深处。
围观的眾人盯著炉膛,虽然温度飆升,但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两个县农机局的技术员站在人群外围,连连摇头。
他们打死也不信,一个青涩的大学生,能在这种破铁匠炉里,搓出联合碾米机的离合摩擦片。
別说是他俩,就是他们的师父过来,也没有十足的把握。
“停风!”
就在这时,韩锋突然命令道。
拉风箱的汉子动作一顿,准確执行著韩锋的口令。
韩锋手腕翻转,火钳夹著弹簧钢板抽出炉膛。
原本黑沉沉的钢板,此刻已经通体透出暗樱桃红色。
温度差不多八百度,刚刚达到退火的標准。
弹簧钢硬度太高,不退火根本没法加工。
韩锋將暗红色的钢板放在沙地上自然冷却,这样能极大降低刚才的硬度,方便后续的钻孔和銼削。
等待冷却的间隙,他转身走到废铁堆里,挑出一块大拇指粗细的高碳工具钢边角料。
要修好机器,不仅需要摩擦片,还需要那根被绞成麻花的半圆键。
没有台虎钳,韩锋找到了两块沉重的生铁锭,將边角料卡死在中间。
隨后抽出一把大號半圆銼,双腿微曲,腰部沉底,双手握住銼刀两端。
推拉动作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