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品站的赵德彪不乐意了,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两下,眼神瞬间阴沉了下来。
在这片东郊的废品行当里,他赵德彪也算是个响噹噹的人物。
红星机械厂后勤科这条线,他平时没少用大前门和五粮液去打点。
今天眼看著几千斤的肥肉要进嘴,半路竟杀出个黄口小儿。
赵德彪把手里的麻绳往地上一甩,不情愿的说道:
“什么公社支援?这批设备是我上个月就给红星齿轮厂后勤科长喝茶定下的!”
“钱我都准备好装兜里了,做买卖要讲究个先来后到,你拿著这张破纸,就想过来伸手套白狼?未免也想的太美了些!”
面对赵德彪咄咄逼人的架势,韩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身体仍保持著放鬆自在的状態。
前世在重工集团,什么胡搅蛮缠的刺头分包商他没见过。
跟这种人打交道,讲道理是没用的,只能用大义来压。
韩锋没搭理赵德彪,而是直接看向夹著黑皮本的孙建军。
“孙科长,这事儿怎么定夺,全凭您一句话,但这话我得先说在明处。”
韩锋指著电箱上贴著的封条。
“封条没拆,没过地磅,这就是红星齿轮厂的国有资產。”
“赵老板口口声声说讲究先来后到,那是他私人买卖的逻辑。”
“但咱是国营大厂办事儿,讲的是大局,论的是政策!”
孙建军被韩锋这几句高调子震了一下,手里的菸头没夹住掉到了地上,眉头皱了又松,鬆了又皱的。
很显然,韩锋这话戳到了点子上。
韩锋见孙建军眼神闪烁,立刻抓住机会,步步紧逼。
“孙科长,昨天马副厂长发火,催著赶紧清场,为的是什么?不就是为了给新设备腾地方,好在总结会上出个亮眼的政绩么。”
韩锋凑上前一步,低声继续说道:
“如果这批设备全当废铁卖给回收站,一斤两毛,几千块的流水,这在厂长眼里算个什么事儿?顶多是正常的报废流程而已。”
“但如果这事儿变通一下呢。”
韩锋指了指孙建军手里的公函。
“市红星齿轮厂,坚决贯彻落实一號文件精神,积极调拨设备支援周边农村,帮扶红旗公社建立农机维修站,助力抢收抢种。”
“这要是写进马厂长的匯报材料里,那叫思想觉悟高,是有大局观的政绩点!”
孙建军瞳孔骤然一缩,极为意外的看了韩锋一眼。
没想到这小子竟能说出如此有格局的话来。
孙建军在厂里机关混了十几年的底层干事,对这种往脸上贴金的话术太敏感了。
他甚至已经能够想像到,当马副厂长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,拍著退叫好的场景。
韩锋攻势不停,继续渲染。
“孙科长,我前两天不是过来说做社会实践么。”
“这事儿要是办成了,就是咱红星齿轮厂的典型案例,马副厂长平时日理万机,这公对公对接的具体工作,最后肯定还是要落在您头上的。”
“谁是办事得力的人,领导的眼睛是雪亮的。”
韩锋这一番话,精准挑破了孙建军的心理防线。
他孙建军在后勤科干了七八年,天天被顶头的李科长压著打杂,连个副科长的边都摸不到。
虽然外人出於客气都喊他一声孙科长,那是为了好办事儿,可真要是当著李科长的面,他又恢復了干事的身份。
眼前这不仅是一台报废车床的事,这是他越过科长,直接在马保田副厂长面前掛號的绝佳机会!
相比之下,赵德彪给李科长塞得那点菸酒好处,算个屁!
“小韩同志说得对!”
孙建军把红头公函小心翼翼夹紧自己的黑皮本里,转身对著赵德彪,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嘴脸。
“老赵,实在对不住,咱们之前虽然有合作意向,但公家的事情,永远是政策大於买卖。”
“红旗公社既然发来了公函请求支援,红星齿轮厂就必须要有所担当!”
赵德彪一听这话,鼻子都快气歪了。
“孙干事!你这是拿大帽子压我啊!这事儿李科长可知道?我这就去找李科长评评理去!”
“你隨便找!”
孙建军这会儿有了政绩撑腰,根本不怵。
“这事儿就是闹到马厂长那里,甚至是闹到周厂长那,我也是这句话,优先支援农村建设!”
赵德彪咬碎了后槽牙,他只是个收废品的,再有资金,也不敢跟红星齿轮厂的厂长叫板。
眼前这个姓韩的毛头小子,彻底把他的財路封死了。
盯了许久的肥肉飞走了,赵德彪不甘心,他眼珠子一转,压下了火气,换了另一幅嘴脸。
他看出来了,这小子跟孙建军已经穿同一条裤子了,硬碰硬肯定吃亏,但他决不能空手而归。
“行行行!我觉悟低,比不上你们这些领导。”
“韩兄弟是吧,你们红旗公社建个维修站,总用不著把五台车床全部包圆了吧?公社有这么大的庙么?”
韩锋心如明镜,赵德彪这是要在下台阶的同时,保住剩下的利益。
但这正好合了韩锋的心意。
他手里只有七百块,这五台工具机他根本吞不下,只要其中一台底子最好的,才是他最终的目標。
做事不能做绝,逼急了地头蛇反而容易生变故,要循序渐进,徐徐图之。
“赵老板快人快语。”韩锋顺水推舟的说道。
“公社的资金確实很紧张,只要一台就够用的了,其余的四台,该怎么按报废流程走,那是赵老板和后勤科的事情,我无权插手。”
赵德彪长出一口气。
丟了一台,总比全军覆没的强。
“小兄弟不就是一台的事儿,你隨便挑就是!”赵德彪像是换了个人,摆出一脸大度的样子。
韩锋没有丝毫犹豫,径直走向靠墙角的那台c620。
之前他已经在二车间通电试过,精准验证过这台机器的精度和磨损程度。
导轨刮研花纹还在,丝槓旷量极小,除了外观破旧,核心部件远没到报废的標准。
“就这台了。”
韩锋拍了拍工具机外壳。
赵德彪瞥了一眼,心里暗笑。
那台工具机底座沾满了厚重的陈年油泥,黑了吧唧像个铁疙瘩。
按废铁过磅称重,这小子亏大发了,果然是个外行。
孙建军也鬆了口气,这样一来既卖了公社的面子,又得了政绩,还没把废品站的財路全断掉。
简直是三全其美!
“小韩啊,调拨归调拨,但厂里的报废明细帐上,这台机器的折旧价可是实打实写著的。”
“哪怕是支援公社,这过磅的货款一分也不能少的,不然財务那边我交不了差。”
孙建军敲打著手里的本子。
大义可以讲,但公帐不能亏。
如果是红旗公社走正规財务划拨,那得跑上十天半个月的流程,孙建军怕的就是韩锋拿不出现金,空手套白狼。
“孙科长办事严谨,这我自然懂。”
韩锋不紧不慢的拿下別在上衣口袋上的別针,当著两人的面,从口袋里掏出乾乾净净的白布手绢,层层解开。
里面是一摞子大团结。
两人面面相覷,满眼吃惊。
要知道,普通学徒工月薪才十八块。
而一个穿著破旧劳动服的大学生,隨手就掏出大几百块的现金拍在明面上。
这视觉衝击力,不亚於直接掏出了一块金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