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红绿绿的票面,整齐码放在桌子上。
八十年代的清晨,阳光还没那么灼人,但这六百块现金带来的热度,却让人热血沸腾,这笔钱足够在市里盖三间大瓦房的。
孙建军眼睛都直了,他一个月的工资加各种票补,满打满算也就五十出头,眼前这笔钱,是他不吃不喝一年的收入。
赵德彪更是心里一沉,他本以为这小子是拿张破纸来空手套白狼,没想到人家掏出来的是真金白银,玩的是真格的。
“孙科长,这是红旗公社为了支援秋收,连夜凑出来的经费。”
孙建军迅速回过神来。
手续合法,资金到位,这件事算是坐实了。
“好!这就上秤过磅!”
孙建军喜笑顏开,再也没有半分为难情绪。
一切流程走完后,孙建军从黑皮本上撕下一张带有厂徽的信笺,飞快写下收据凭证,盖上后勤科的物资处理章。
“小韩同志,这单子你要收好了,这台机器现在就归红旗公社了,还是快些装车的好,上午马厂长是要过来检查的。”
孙建军心头火热,有了这份政绩,下周的全厂总结大会上,马副厂长绝对会对他另眼相看的。
韩锋接过单子,摺叠好揣进口袋里。
“韩锋!你在干什么!”
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,猛然在堆场边缘炸响开来。
眾人循声望去。
二车间的门被推开,韩建国穿著沾有机油的蓝色工作服,大步流星的冲了进来,他身后还跟著老钳工李卫东和几个学徒。
今天是报废机器清理的最后期限。
韩建国心里不痛快,便一大早来到车间,想最后瞅一眼陪了他大半辈子的老伙计。
谁知一出门,就看到本应该在家预习功课的儿子,竟然出现在红星齿轮厂,而且还跟后勤科和废品站的人混在一起。
最重要的是,他看到了韩锋手里拿著一张厂里的放行单。
韩建国一瞬间血压飆升,他三步並作两步跨到韩锋面前,盯著桌上的公函和还没来得及收的现金。
孙建军见是韩建国,笑著迎上去。
“韩主任啊,你可生了个好儿子啊,替红旗公社办了件大事儿!正在这儿办流程,准备提走设备呢。”
韩建国怔了一下,一头雾水,但这话一听似乎就不是什么好事儿。
他没理会孙建军,直接一把拽住韩锋胳膊,硬生生將他拽到几米外的一处角落里。
“你小子在这瞎搞什么,刚才听孙干事说什么红旗公社,你今天得把话给我明白!”
“难道你私拿公社的帽子来厂里骗设备?这叫投机倒把懂不懂!这叫诈骗!”
“还有,桌上那些钱是不是你拿出来的,你从哪弄来的那么多钱?”
韩建国越说越心慌,他甚至都不敢继续往后深想。
国营厂的作风纪律刻在他的骨子里。
儿子跑来倒卖厂里报废的设备,一旦被查实了,档案上留了污点,別说上大学了,搞不好直接送进保卫科吃牢饭!
韩锋感受到了父亲手上的颤抖,但他没有激动也没有反驳,而是十分沉静。
“爸,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等回家了我跟您解释。”
韩建国脸色一沉,扭头就要走向孙建军。
“跟我去后勤科把钱退了,去保卫科交代问题!绝不能让你走上这条不归路!”
老一辈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粗暴。
犯了规矩,就得认罚。
韩锋没有去拦,他算准了接下来的局势,孙建军绝不会任由老爹终止这一切。
韩建国走到孙建军面前,面如寒霜。
“孙干事,我不管之前你们怎么商量的,这来路不明的手续决不能办!”
“这五台机器是从我二车间出去的,只要还没出厂区大门,我就有权过问!马上停止接下来的流程!”
废品站的赵德彪停下指挥装车,双手抱胸,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架势。
孙建军正在点钱的手一顿,脸拉了下来,他是个好面子的人,更何况这关乎到他马上到手的政绩。
“我说韩主任,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。”
孙建军把黑皮本往胳肢窝下一夹,毫不客气的回懟道:
“这是公社盖章的正式函件,白纸黑字写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。”
“而且你儿子已经付了这钱,款项也算是进了公帐。”
“马副厂长三令五申,要积极响应支援农村的大局,这事儿我马上就要去当面匯报!”
孙建军上前一步,拍了拍手里的本子。
“车间是车间,后勤是后勤,二车间移交出来的报废物资,怎么处理是厂办和后勤科的事。”
“韩主任,您这手伸的未必也太长了些,可管不著后勤的事!”
孙建军几句话,把韩建国顶的哑口无言。
国营厂条块分割清晰,只要物资移交出了车间,盖了章,车间主任就没有任何处置权。
孙建军占著公对公的大义,根本不虚一个车间主任。
韩建国进退两难。
公函上的红章是真的,买机器的钱也是真的。
他如果拦下儿子,说是投机倒把,反倒会落下个干预厂办调拨的处分。
更要命的是,这件事一旦闹大了,韩锋的名声就彻底毁了。
此时韩锋朝著厂门外招了招手。
“老李头,倒车进场,准备掛钢丝绳装车!”
话音刚落,厂外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。
军绿色的老解放卡车冒著黑烟,缓缓倒进后勤堆场。
卡车一停,老李头跳下车,熟练地从后车斗扯出粗壮的钢丝绳。
这做派和气场,妥妥的公家办事。
孙建军看了一眼老解放,心里更踏实了,连运输车都是公家的,这事儿稳如泰山。
韩建国满腔怒火无处发泄,他被韩锋用规则和信息差,硬生生架在了原地。
“好!你小子真是翅膀硬了!回家再算帐!”韩建国一甩手,朝著车间內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脚步又顿住了,回过头来没看韩锋,而是看著那台被老李头掛上钢丝绳的c620车床。
这台机器是六十年代进厂的,他从学徒工开始,就在上面干活,闭著眼都能摸准进刀的手感。
如今这上面沾满油污,正在被冰冷的钢丝绳綑扎著。
韩建国眼中含有不舍,是老派工人对机器入骨的感情。
他咬了咬牙,转头大步走回二车间,没再回头。
韩锋看著父亲离去的背影,沉默了片刻。
老爹的心思他都懂,这台床子去东郊的废品站就会粉身碎骨。
但到了韩锋手里,只会让这老伙计重新焕发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