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是两人开始喝酒。
酒楼是附近最好的酒楼,
坐落在官道与小镇的交匯处,
楼外的旗幡上写著“望归楼”三个大字,
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酒自然也是最好的酒。
三十年陈的竹叶青,掌柜亲自捧著酒罈子送上来,
开封的时候酒香便溢了出来,清冽中带著一丝药草的甘苦,
不冲不烈,却醇厚得像是能把人的魂魄都泡软了。
燕十三一向喜欢这样的奢华。
不是因为他贪图享受,而是因为他太清楚杀人的滋味了。
每一次拔剑,每一次剑锋没入血肉的瞬间,每一次看著对手眼中的光缓缓熄灭。
这些东西会在一个人的骨头缝里积攒下来,日积月累,像锈一样侵蚀著人的心。
所以他在不杀人的时候,总要让自己活在最好的东西里。
最好的酒,最好的菜,最好的衣裳,最好的女人。
不是因为值得,而是因为需要。
需要用这些东西把那些冰冷的、黑暗的、沾著血的东西暂时盖住,哪怕只是盖住一个晚上。
几杯酒下肚,
燕十三整个人彻底鬆弛了下来。
他眯著眼看著眼前的谢流云,突然开口问道:
“小兄弟,我好像到现在还没问你的名字?”
“我叫谢流云。”
年轻人回应道。
燕十三微微一怔。
他的目光从迷濛中微微凝聚了一下,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双半闔的眼睛里闪了闪。
“你从哪里来?”
他紧跟著问。
声音依旧低沉,却比方才多了一丝郑重。
“翠云山下,绿水湖前。”
谢流云答。
燕十三端著酒盏的手悬在半空中,
他的目光穿过酒盏边缘,定定地落在谢流云脸上。
片刻之后,
他的脸上露出几许瞭然的神情,继而开口道:
“你来自神剑山庄?”
“那倒不是,我还没这个福气。”
谢流云笑著摸了摸自己的鼻子。
“那个庄子旁有个小村子,都姓谢。
我从那里来。”
燕十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他端起酒盏,慢慢地抿了一口,
然后,忽然笑了起来:
“咱俩还真是缘分。
你从那里来,我却很快要到那里去。
我跟那里的人有个约会。
不见不散的那种。”
这句话他说的十分轻巧,
可那轻里藏著一种沉甸甸的、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“什么时候?”
谢流云问。
“明天就动身。”
燕十三说完,便举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。
谢流云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將这个话题继续下去。
他当然清楚后面会发生什么,
不过对这个事情,
他自然不打算干预。
谢流云心中清楚,
燕十三想要创出那超越生死的第十五剑,
或许真的需要彻彻底底地死一次。
哀莫大於心死。
於是两人又开始喝酒。
推杯换盏之间,
燕十三脸上醉意更浓。
“今天我以为我会杀人。
杀完人,我是一定要喝酒的。”
在一口气喝完一杯酒之后,他突然开口。
“没有杀人,我也喝酒。”
谢流云笑著回应。
“喝过酒之后,我一定要去找女人。”
燕十三又说。
“没有喝酒,我也找女人。”
谢流云回答。
燕十三放下酒杯,笑著看他:
“想不到你年纪轻轻,居然是个酒色之徒。”
谢流云笑笑,没有说话。
燕十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举起来喝了一半,放下。
“既然你是个酒色之徒,今天我就让你一回。”
他说。
“让什么?”
谢流云问。
“让你付帐。”
燕十三说。
谢流云脸上露出几许诧异。
他的眉毛微微扬起,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,连嘴角那抹淡笑都顿了一顿。
“我以为,你这种大剑客应该通常都是一掷千金的。”
他开口道。
燕十三放下酒盏,神色忽然认真起来:
“要杀人的时候,
我身上不会带累赘的东西,免得碍手碍脚。
而银子,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累赘的东西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郑重,
不像是在开玩笑,倒像是在陈述一条用鲜血验证过的真理。
谢流云愣了一瞬,然后轻轻地嘆了口气。
“原以为,我可以蹭你一顿酒。”
他说,脸上露出几分遗憾神情来。
“你也没带银子?”
燕十三问。
谢流云点头。
“你也觉得银子累赘?”
燕十三又问。
“那倒不是。”
谢流云说,语气平平淡淡的。
“那是为何?”
燕十三脸上露出几分好奇来。
谢流云沉默片刻,
而后苦笑著看向对方:
“因为我穷。”
燕十三愣在原地。
他的嘴微微张著,没有说话,就那么直直地看著谢流云。
然后,他忽然大笑起来。
那笑声沙哑而爽朗,像是积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於找到了一个出口。
这个年轻人,实在是太过有趣。
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
另一只手指著谢流云,指了好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好不容易笑声渐渐停下,燕十三却又嘆了口气:
“看来在想到別的法子之前,咱们是走不了了。”
话音未落,却被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。
“不用想法子了,酒钱已经付过了。”
那声音清脆得像铃鐺,带著一种孩子特有的、毫无杂质的清亮。
两人同时回头。
不知何时,他们身边多了一个男孩。
那男孩约莫七八岁的光景,
穿著一身青灰色的短衫,料子普通,洗得乾乾净净,整整齐齐地没有一丝褶皱。
他的脸型饱满,眉眼弯弯,鼻樑挺秀,长得十分可爱。
燕十三看著孩童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
他方才虽然在喝酒,可对周围的感知却从未完全鬆懈过。
这是多年来刀口舔血的本能,就像呼吸一样自然,
不需要刻意维持,也永远不会彻底关闭。
可是眼前这个孩子,
居然能够在他几乎没有察觉的时候靠近他的身边。
此种情况,只有一种可能的解释!
这个孩子有著相当不俗的轻功。
可是明明看上去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,
为何会有这般身手?
“你是谁?”
燕十三他放下酒盏,
看著那个孩子缓缓开口。
“我叫小討厌。”
男孩笑著回答道,
说话的时候,
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,
声音清脆得像竹筒倒豆子,每一个字都蹦得又脆又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