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姐姐?”
面对这大半夜突如其来的邀请,
谢流云不由得露出几许诧异。
“对啊,你之前见过的,
她就是慕容家的大小姐。”
小討厌回答。
“这次我能不能不去?”
谢流云又问。
“当然不能。”
小討厌认真摇头。
谢流云苦笑:
“这次又是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是主人,你是客人。
主人请客,客人当然不能不去。”
小討厌一本正经回应。
“看来,我又不得不去了。”
谢流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这小傢伙小小年纪这般口才,
的確是將来做大事的料。
.....
.....
就这般,
谢流云跟著小討厌七拐八拐,
穿过几道幽深的长廊,绕过一片已经凋谢的荷塘,终於来到了一处单独的院落外。
这院落与贵客休息区那些精致的小楼截然不同。
它藏在整个山庄最深处的角落里,
背靠著一道爬满青藤的老墙,
三面被苍翠的竹林环抱,仿佛刻意要与外面的世界隔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。
小討厌在院门前停下脚步,
回过头,朝谢流云使了个眼色,
然后他一缩脖子,一溜烟跑开了,
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的阴影中,
只留下一阵细碎的脚步声,越来越远,直至无声。
谢流云站在院门前,沉默了片刻,伸手推开了那扇竹门。
然后,他再一次见到了慕容秋荻。
上一次两人见面,是在酒楼前的马车里。
这一次,却是在一个小院中。
院子不大,方方正正,
铺著青石板的地面上落著几片被风吹来的竹叶。
各色的菊花一盆盆错落有致地摆放在院子各处,
在月光的映照下,
那些花瓣的边缘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霜,
像是刚从深秋的露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慕容秋荻就端坐在院子中央。
她今日没有穿那件月白色的长裙,
而是换了一袭淡青色的衣衫。
髮髻比上次简单了许多,只鬆鬆地挽著,
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,被晚风轻轻拂动。
她的面前是一张矮矮的石桌,
桌上放著一只红泥小火炉,炉上煮著一壶酒,
酒气从壶嘴的缝隙里裊裊升起,
在月光下凝成一缕若有若无的白雾,旋即被风吹散。
月光如水,洒落在她身上,
清冷的银白色光晕衬托之下,
让她整个人就好像月下仙子一般。
慕容秋荻显然是察觉到了谢流云的到来。
“既然来了,怎么不进来?”
声音很轻,带著几分幽怨,几分嗔怪。
谢流云闻言露出几许苦笑。
这画面要是落在外人眼中,
真会以为这是一个痴情的女子,
在等候许久不见的负心情郎了。
不过既来之则安之。
正好也看看,
这位天尊大人又准备玩什么花样。
念头落下,
他大步走到慕容秋荻面前,
在石桌另一侧的石凳上坐下:
“不知道姑娘深夜邀请,却是所为何事?”
慕容秋荻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:
“上次你走得那么急,连酒都不曾喝一杯。
这次,自然是想要让你陪我喝一杯酒。”
说完,她提起石桌上那壶刚刚煮好的酒,
手腕轻斜间,便將眼前两个空杯斟满。
谢流云见状自然也没有犹豫,
他端起那杯酒,
凑到唇边,仰头,一饮而尽。
酒液入喉,温热而不烫,顺滑而不腻,
一股淡淡的花果香气从喉咙深处漫上来,
在口腔中久久不散。
“果然是好酒。”
他放下空杯感慨道。
这般模样,
却是让慕容秋荻的神色却愈发哀怨了。
“你为什么不抬头看我一眼?
难道是怕我吃了你不成?”
她忽然开口,
那双带著淡淡忧鬱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谢流云,
目光里有质问,甚至带著几分委屈。
“这倒不是。”
谢流云轻轻摇头,
“只是姑娘你太好看了,
我怕看多几眼,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了。”
慕容秋荻微微一怔。
她低下头,
看著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,
轻轻嘆了口气:
“看来,之前有一句话我要收回了。”
“哦?”
慕容秋荻又看了他一眼,
像是在埋怨,又像是惋惜:
“你和他,其实一点都不一样。”
听得这话,谢流云却笑了:
“虽然在下不清楚姑娘口中的『他』到底是谁,
但是他是他,我是我,
我们自然是不一样的。
我成为不了他,但是他却也不能取代我。”
声音平淡,但是无比坚定。
慕容秋荻再次怔住。
短短两次会面,
让她发现这个年轻人似乎有一种奇特的能力。
他总是能用最平淡的语气、最简单的话,
让她精心准备了一整天的台词全部作废。
在他面前,
自己仿佛一下子从一个运筹帷幄的布局者,
真的变成了一个小女人。
慕容秋荻再次抬眼看向眼前的年轻人。
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坐在那里,嘴角带著几许淡淡的笑意。
月光洒在他俊秀的眉间,
衬得他愈发多了几分遗世独立的味道来。
片刻,
仿佛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態。
慕容秋荻轻咳一声,
赶忙微微垂下眼帘,將心中情绪尽数收敛。
而后提起酒壶,又给谢流云倒了一杯:
“既然如此,
咱们今天就什么都不谈。
你能不能就这么坐著陪我喝两杯。”
“好。”
说话间,谢流云提起酒杯,將酒一饮而尽。
就这般,
两个人就那样坐在月光下,无声对饮。
风从竹林间穿过,
带著竹叶的清香和深秋的凉意,轻轻地拂过两个人的衣袂和发梢。
远处的客舍里隱隱传来几声簫声,
断断续续的,
不知道是谁在深夜里吹奏,
那曲调幽怨而缠绵,像是在诉说什么说不出口的心事。
渐渐的,酒壶中的酒见了底。
火炉里的炭火也从旺转弱。
“时间不早了,在下该告辞了。”
谢流云放下酒杯,站起身来。
慕容秋荻抬起头,看著他。
月光落在她的脸上,
那双眼睛里有酒意,还带著几许隱隱的波光。
不等她开口说什么,
谢流云已经转过身,
推开那扇竹门,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慕容秋荻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
手中还握著那只空了的酒杯。
她低下头,看著那只空杯。
杯中残存著最后一滴酒液,
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、微弱的亮光。
她將杯子凑到唇边,
將那最后一滴酒抿入口中,然后轻轻地將杯子放在了石桌上。
杯底与石面接触的瞬间,
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“叮”声,
像是深秋的夜里,
一滴露水从竹叶上滑落,落在了石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