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。
书房之中,
慕容正听得谢流云的话,脸上微微一变。
他自然是没想到,
这个年轻人一上来便会如此直接。
沉默了片刻之后,
老人端起茶杯,慢慢地抿了一口,
茶水在口中停留了一瞬,才缓缓咽下。
而后他放下茶杯,目光直视谢流云,
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里,
不再有方才的慈祥和蔼,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直接的、更赤裸裸的审视:
“既然如此,老夫也就不拐弯抹角了。
我想知道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谢流云闻言微微一笑。
“这个问题,我想庄主您或许比我自己更清楚吧。”
他开口回答道。
慕容正微微一愣。
他自然没有想到,
这年轻人不但功夫了得,
一张嘴巴也是如此厉害。
简简单单一句话,
不仅点出了慕容家的情报系统,
甚至还道破了慕容正话中藏的真正目的。
“你知道,老夫不是问这个。”
见年轻人如此,
老者只能开门见山。
“老夫想知道,
你为什么会神剑山庄的独门绝技!”
面对这般质问,
谢流云却依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。
他靠在那把硬木椅上,
姿態閒散而放鬆,
仿佛慕容正问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一样。
片刻之后,
他微微笑了一下,继而慢悠悠地开口道:
“这个事情其实说出来您都未必信。
晚辈小时候有幸得到过谢庄主的指点,
然后我就学会了。”
这番话自然是他隨口编的。
乍听之下,这个回答似乎十分粗糙。
可是仔细想想,却根本没有任何破绽。
一个在神剑山庄关係密切的谢家村出生长大的少年,
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神剑山庄庄主的指点,
学会了一招半式谢家剑法,
这在逻辑上完全说得通。
更何况,以而今两家人的交情,
这种事情此时此刻根本没办法验证。
慕容正自然也明白这个逻辑。
其实从一开始,他就不指望人家告诉他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他只是想借著这个问题,
给对方製造足够的压力,好让他更方便达成最后的目的。
只是万万没想到,
年轻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,將他后续的准备话语全部堵死!
慕容正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只是盯著谢流云,
那双苍老的、阅人无数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,
仿佛想將他整个人完全看穿。
后者则是坦然回望著他,
目光平静而清澈,不闪不避,不卑不亢。
老人看了很久,终於是轻轻嘆了口气:
“这么看来,谢公子当真是天赋异稟。”
飘飘地说了一句,便將这个话题彻底带了过去。
听得这话,
谢流云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,
喝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放下:
“老庄主大晚上给我请到这里来,
总不是真的只是想確认晚辈的身份吧。”
慕容正闻言轻轻嘆了口气:
“都说后生可畏,
在谢公子身上,老夫可算见识到这个词的意思了。”
说完,他的神色稍稍一沉。
继而轻声开口,声音低沉而嘶哑:
“老夫年纪大了,这一份基业需要有人接手。
这次大会的结果,对老夫至关重要。
所以,老夫希望你可以退出后续的比试。”
他直截了当地开口,没有修饰,没有铺垫,
就这么直直地、赤裸裸地將那个要求摆在了谢流云面前。
“老夫知道这是一个十分无礼的要求。”
说完,他又紧跟著补充道,
“所以老夫可以给你补偿。
任何要求,只要老夫能够做到,
银子、地位、名声、功法,
只要是你开口,老夫不还价。”
在他说话的时候,
谢流云就这么静静看著慕容正,
看著那张苍老而苍白的脸。
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跳,將老人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照得更加分明。
沉默了片刻后,他出言回应道:
“前辈能如此推心置腹,晚辈也自然不该藏著掖著。”
说完,他稍稍顿了顿,
而后微微抬头,目光平静地看著慕容正,
“那我就直说了,
您的要求我不会答应。”
慕容正的脸色瞬间阴了下来。
脸上方才所有的慈祥与平和,
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
是底下那张冷硬的、带著几分铁血意味的脸。
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,
瞳孔中闪过一道寒光,
整个人从慈祥的长辈变成了一头被触及了底线的老狼。
“年轻人,你可知道你现在在什么地方?”
他开口,语气之中带著几许威胁,
那声音不高,可那不高反而更让人心寒。
就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剑,你看不到锋芒,
可你知道它就在那里,隨时可以刺穿你的胸膛。
伴隨著他的话语,整个屋子的气压似乎瞬间低了下来。
房间之內,
那原本稳稳燃烧的烛焰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。
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过,
蜡烛的火苗猛地拉长,又猛地缩回,
忽明忽暗的光线將满屋的光影搅得支离破碎。
“江南大侠”慕容正,
年轻时武功冠绝江湖。
他在三十岁那年便已躋身当世一流高手之列,
三十六岁接掌慕容家家主之位,
四十岁时便已被公认为江湖绝顶高手之一。
他的剑,
据说曾经在东海之滨一夜之间连破十三名当时顶尖剑客的联手合击,
剑光过处,血不沾刃。
即便是而今,
他虽年过花甲,重病缠身,內力大不如前,
可那份沉淀了数十年的气魄和威压却是实打实依旧存在的。
这些东西非但不会隨著他的老去而消亡,
反而会隨著时间的积淀,变得愈发浑厚。
这样一个曾经站在江湖顶端的人物,
即便是老了、病了、不復当年之勇了,
也绝对是不容小覷的。
只是哪想到,
对於眼前老者的转变,谢流云却是仿佛完全没有看到。
他就这么静静坐在那里,
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、不紧不慢的模样。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
片刻之后,他淡淡开口,语气不慌不忙,
“但是我也要提醒前辈......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著慕容正那双苍老的、带著寒意的眼睛,
声音忽然低了几分,
“您可別忘了,您举办这场大会的目的,到底是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