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山庄。
书房內。
伴隨著谢流云话音落下,
慕容正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他盯著眼前的年轻人看了良久,
终於,轻轻嘆了口气。
那声嘆息很轻很短,
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,
將他脸上那层冷厉的、狰狞的神色一点一点地抹去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整个人像是一只斗败了的公鸡,
方才那股凌厉的、咄咄逼人的气势,
在这一刻泄得乾乾净净,
只剩下一个花甲老人的苍老和无力。
之所以如此,
自然是因为,
谢流云方才看似简简单单的一句话,
实则精准无比地戳中了问题的关键。
这个关键概括起来,便是两个字:
目的!!
这次大会的目的,
是为了给茅一云一个名正言顺的接班理由。
关键不在“接班”,而在“名正言顺”四个字上。
茅一云是外姓,想要接手慕容家,必须有足够让所有人闭嘴的资本。
而技压群雄、夺得论剑大会的魁首,就是最无可爭议的资本。
这就意味著,这场大比容不得任何的把柄和破绽。
每一场比赛都必须堂堂正正,每一个对手都必须心服口服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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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个环节都不能让人挑出毛病。
因为一旦有了破绽,就会被人抓住,
被人在背后议论,被那些不服气的人拿出来说事。
到那时,所谓“名正言顺”四个字,就不復存在了。
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慕容正举办这场大会就是在赌!
赌茅一云可以技压群雄,贏得最后的胜利。
之所以敢这样赌,自然是因为他对茅一云有著绝对的信心。
茅一云的实力,便是这场赌局万无一失的保障!
可是现在,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个谢流云!
他的出现,让原本几乎板上钉钉的事情,第一次有了出现意外的风险。
哪怕直到现在,慕容正依旧对茅一云有信心。
可慕容正这一辈子,从来不允许意外。
哪怕只有一成的风险,他也要把它扼杀在摇篮里。
因为对此刻的他来说,
这样的机会或许就只有这一次了,
他经不起任何闪失。
所以他才会找谢流云谈判,希望他退出。
为此,
慕容正甚至不惜用到了威胁这样的手段。
可是谢流云的一句话,却將他最后的手段也戳破了。
因为此刻的慕容正除了威胁,他什么都做不了了。
眼下的他,是不能够对谢流云真的採取行动的。
原因,自然就在“名正言顺”四个字上面。
既然茅一云需要堂堂正正地贏下所有人,
那么作为参赛者的谢流云,就不能有任何意外。
哪怕是稍微有一点问题,被人给抓住,
即便是没有找到任何线索,
即便是没有任何证据指嚮慕容正动的手脚,
这个事情也会有瑕疵。
而这样的瑕疵,是他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。
也正是在这一瞬间,
慕容正忽然惊觉,眼前这个看似年纪轻轻的剑客有著何等的城府!
白天在擂台上,
他故意用一只手迎战厉真真,
根本不是真的被对方激將了,也不是单纯为了炫技。
而是为了三个字,存在感!
因为在此之前,
在这次的参赛者之中,
谢流云只是一个边缘人,根本没有太多人在意他。
存在感低,自然就意味著不引起关注。
不引起关注,自然便多了许多操作的余地。
因为这样的一个毫无存在感的人,
即便是因故弃赛,也根本不会掀起太大的水花。
可是经过白天那场打斗,一切都不同了。
谢流云在眾目睽睽之下,
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厉真真的剑,
又用一招匪夷所思的手法夺下了她的短剑,
最后用一只手逼得她认输。
虽然说厉真真在这一眾年轻剑客中实力算不得顶尖,
但是谢流云炫技一般的手法实在是太过於惹人注意,
以至於那一战之后,
他便已经在眾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而这样的存在感,便是他最大的保护伞!
因为这种情况下,想要对他动手就根本不可能了。
他若出了任何意外,
所有人都会盯著慕容家,
所有人都会追问真相,
所有人都会將矛头指向这场大会的主办者。
阳谋!!!
这一刻,慕容正心中几乎可以完全確定。
白天的那一番行为,就是谢流云摆出的一个近乎於无解的阳谋。
显然,他从一开始就看穿了慕容正这场论剑大会的目的,
也看出了这场大会的核心。
正因为如此,
他才能这般有恃无恐地一个人出现在自己面前,
坐在慕容家的书房里,
面对慕容家的家主,不卑不亢,不慌不忙。
因为在踏入这间书房之前,他便算准了慕容正不可能真的对他动手。
正是因为意识到了这一切,
慕容正才会露出这一番表情。
此刻的他,就好像一个赌徒,
在最为关键的时刻,
被人猛地掀开了最后的底牌。
所有的虚张声势,也隨之失去了作用。
他怔怔看著眼前的年轻人,
良久之后,轻轻嘆了口气:
“你走吧。”
那语气里没有了方才的威胁,
没有了冷厉,没有了狰狞,
只剩下一种深深的、无可奈何的疲惫。
“晚辈告辞。”
言罢,谢流云起身向门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了脚步,
而后转过身,
看嚮慕容正那张苍老的、在烛光中显得格外落寞的脸。
“最后,晚辈倒是有句话想送给前辈。”
他对著老人开口,
语气平淡而认真。
慕容正抬起头看向他,脸上神色愈发复杂。
谢流云微微一笑,继而开口道:
“智者千虑,必有一失。
一味求全,未必是什么好事。
更何况,前辈还有一个女儿。”
话音落下,他微微点头,转身跨出了门槛。
青衫的衣角在夜色中一闪,
便消失在了门外的黑暗里。
书房中只剩下慕容正一个人。
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遗忘了的、苍老的雕像。
烛火在他面前静静地燃烧著,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,
孤零零的,长长的,像是一道无法癒合的伤口。
慕容正望著门外那片深沉的、看不到尽头的夜色,
陷入了良久的、无声的沉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