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建国推开家门,一股带著风雪凉意的湿气跟著涌进来。
他顾不上脱下外套,大步流星走到堂屋。陈默正趴在小方桌上,手里的铅笔在草稿纸上不知道写啥呢。
李秀兰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的抹布还滴著水。
“小默,真让你说对了!”陈建国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兴奋。
陈默抬起头放下铅笔。
李秀兰也走了过来,擦了擦手。
“敬老院那几个房子真有问题,下大雪肯定要塌。”陈建国说著,脸上又浮现出一丝后怕。
陈默没急著接话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“老爸,那肯定啊,你准备怎么办?”陈默问道。
陈建国搓了搓手,脸上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那个,我要写材料给赵主任,应该怎么写啊?”
陈默听了这话,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。瞧瞧,这是当爹说的话吗?写材料这种事,竟然问到8岁的儿子头上了。
可没办法,这是他亲爹。而且他答应过要让这个便宜爹当大官,只能自己来了。
其实这也不怪陈建国,他在镇政府工作了八年,一直都是个办事员。哪有机会写这种调研报告?党政办那帮人,天天就干这个,这种“露脸”的好事,怎么可能轮到他。
“爸,你把你们之前的镇政府调研报告找一下,我看一下。”陈默吩咐道。
“哦哦哦,好。”陈建国应了一声,立刻在家里柜子里翻找起来。
这个年代,对机密性管得不严,一些不用的资料或者废纸,各自都带回家,让孩子当草稿纸,也算物尽其用。
陈建国花了一点时间。他从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里,翻出了几张泛黄的报告。封面上写著“1996年清河镇政府调研报告”。
陈默接过来,快速翻阅,这份报告,內容简单得不行,几页纸,几段话,甚至连个像样的格式都没有,狗看了都得摇摇头。
“爸,我说,你写。”陈默把报告递迴去。
“行。”陈建国拿起笔,搬了个小凳子,坐在陈默旁边,笔尖悬在纸上,等著。
“你今天去哪了?”陈默问。
“就是敬老院和五保户。”陈建国答道。
“那標题就是:关於清河镇民政办下属敬老院及五保户的调研情况报告。”陈默不假思索地说道。
陈建国笔尖沙沙,写下標题。
“然后再写。”陈默继续。
“镇党委、政府,然后再起一行。”他顿了一下。
为深入贯彻落实上级党委、政府关於民生保障、五保供养工作的部署要求,切实摸清我镇敬老院运营现状及五保户供养落实情况,找准工作中存在的问题,细化后续帮扶举措。
近期,我镇组织由分管副镇长赵天成带队,民政办主任赵德山、办事员陈建国、临时工孙桂英参与的调查组,通过实地查看、座谈交流等方式,对全镇敬老院及五保户供养情况开展了专项调研。现將调研情况报告如下:”
陈默一口气说完。
陈建国手里的笔停住了。他抬起头,脸上写满了疑惑。
“儿子,你等会。”他打断道。“你这错了吧?这不是我跟赵主任匯报,自己发现敬老院房屋有问题吗?你怎么把赵镇长写上去了?还深入贯彻落实上级党委、政府。
另外还有这个孙桂英,也没她什么事啊。”陈建国说出自己的疑问。
他觉得这报告应该实话实说,自己跑了一天,怎么成了赵镇长带队了?
陈默又一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自己的老爹,真是脑子直,慢慢估计自己就习惯了。
“老爸,首先你得把这个事情往高大上的方向去说。”陈默解释道。
“啥是高大上?”陈建国不解。
“就是高端,大气,上档次。”陈默言简意賅。
陈建国琢磨著这几个字,嘴里念叨了几遍。
“哦哦,你继续。”陈建国连连点头。
“这个调研报告要写的有深度,有內涵。所以必须这么写。”陈默语气肯定。
“那为什么拉上赵镇长?”他接著说。
“因为咱们家没人啊。赵镇长是你的分管领导,露个脸,给领导好印象。回头也好给你提副主任啊。”陈默道破玄机。
陈建国恍然大悟。他一拍大腿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“你说的对!”他眼中放出光彩。
原来是这样!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?他只想著把事情说清楚,可儿子却看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。
“还有,既然你后面要当副主任,你不得拉孙桂英一把?让人承一份情。不然你当了领导,自己还亲自干活,下面没人怎么办?”陈默继续布局。
陈建国一听“当领导”这三个字,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,他感觉眼前展开了一幅全新的画卷。
儿子说的这些,是他过去八年里从未想过的。他一直以为,只要踏踏实实干活,总会被看见,现在看来,光是埋头苦干,远远不够。
旁边,李秀兰听著父子俩的对话,她脸上露出一丝无奈,但也带著点欣慰,她算是看明白了,以后这个家,还得靠自己的这个小儿子,自己的老公就会低头走路,而小儿子已经走一步看三步了。
“那这个『深入贯彻落实上级党委、政府关於民生保障、五保供养工作的部署要求』,我之前可没听过有这回事啊。”陈建国又提出疑问,他写字的手顿了顿,总觉得这样写,有点虚。
陈默轻笑一声,“老爸,这叫『政治觉悟』,不管有没有,先往上靠,领导看了,觉得咱们工作有高度,有站位。”他解释道。
“而且,民生保障、五保供养,这都是大方向,怎么说都不会错。”
陈建国若有所思地拿起笔,在纸上慢慢写著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那这个『找准工作中存在的问题,细化后续帮扶举措』,具体怎么写?”陈建国问。他今天確实发现了不少问题,但要怎么“细化”,他心里没谱。
陈默思考片刻。“问题嘛,你今天看到了哪些?”
“东边那排瓦房,房梁裂了,墙酥了。屋里老人住得不暖和,被子也破旧。”陈建建国回忆著。
“嗯。”陈默点头。
“那就写:『经实地调研,发现敬老院基础设施年久失修,部分房屋存在安全隱患,尤其东侧瓦房,房梁开裂,墙体风化,严重威胁居住老人生命財產安全。
此外,院內供暖设施陈旧,部分老人御寒衣物不足,生活条件有待改善。五保户方面,个別老人居住环境脏乱差,缺乏日常照料,生活质量较低。』”
陈建国听著,笔下不停。他发现儿子说的这些,都是他今天亲眼所见。只是从儿子嘴里说出来,就变得条理清晰,言辞凿凿。他写完,抬头看陈默。
“帮扶举措呢?”
陈默沉声道:“第一,建议启动敬老院危房改造,优先修缮存在安全隱患的房屋,確保老人居住安全。
第二,建议加大对敬老院的资金投入,更新供暖设备,增添御寒物资,改善老人生活条件。
第三,建议加强对五保户的日常巡查和照料,建立健全帮扶机制,確保每一位五保老人都能安享晚年。”
陈建国写下这几条,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这些都是实实在在能解决问题的办法。他看著纸上的字,感觉这份报告不仅是“高大上”,更是有分量。
“最后,写上『请镇党委、政府高度重视,儘快研究部署,保障各项工作落到实处。』”陈默补充道。
陈建国写完最后一句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他把笔放下,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纸,仔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这哪里是他平时写的工作匯报?这简直是一篇檄文,一篇带著强烈目的性的调研报告。
“儿子,这……这能行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