慰问活动结束,记者们心满意足拿著红包跟著车队离开,敬老院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。
但清河镇政府大院里,气氛却刚刚被点燃。
镇党委书记刘立民的办公室里,烟雾繚绕。
“来,立冬,坐。”刘立民亲自给镇长张立冬递过去一支烟,脸上的笑意从敬老院回来就没断过。
张立冬双手接过,凑到刘立民的火机上点燃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刘书记,今天这事,效果不错吧?”
“不错!何止是不错!”刘立民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声音都高了八度。
“以前咱们下去慰问,翻来覆去就是送点米麵油,说几句官话,拍几张照片,乾巴巴的,我自己都觉得没劲!”
他吐出一口烟圈,继续说道:“今天可真不一样!我能感受老人们发自內心的感谢。
那面锦旗,尤其是墙上那五个大字,『为人民服务』!嘖嘖,立冬啊,你今天可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!”
没办法,清河镇穷得叮噹响,一年的財政收入在全县都是垫底的存在。
平日里去县里开会,刘立民都习惯性地坐在角落里,生怕被点名。
如今好不容易抓著一个能上檯面的政绩,他怎能不激动。
张立冬心里同样畅快,脸上却保持著谦虚:“刘书记,这主要还是您领导有方,具体的工作,都是赵天成同志在抓。”
他话锋一转,恰到好处地提了一句:“说起来,当初还是赵镇长拿著一份敬老院的调研报告给我看,报告写得非常详实,有理有据。
“我当时就好奇,问这是谁的手笔。赵镇长说,是他们民政办一个叫陈建国的小伙子写的。我还夸他会用人,没想到啊,这个陈建国,还真给了我们所有人一个大大的惊喜。”
张立冬这番话,既捧了刘书记,又肯定了赵天成,最后还把功劳的源头,又点在了陈建国身上,每一个环节都照顾到了,滴水不漏。
“哦哦,陈建国啊……”
刘立民念叨著这个名字,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像是回忆,又像是感慨。
“我对他,倒是有印象的。”
“哦?”张立冬心里一动,立刻来了兴趣,“书记怎么会对他有印象?”
一个民政办的普通干事,能入书记的法眼?这里面绝对有故事。
刘立民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掐灭了菸头,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悠悠地开了口。
“哎,说来话长了。”
他的声音带著几分追忆。
“我其实是认识他父亲,当年我们都还年轻,正好赶上知青下乡那阵子。”
“我记得很清楚,有一批从省城来的知青,其中有一个小伙子,身份不一般,来咱们清河镇之前,是省长的卫生员。”
“省长的卫生员?!”张立冬手里的菸灰一抖,差点掉在裤子上。
这可不是小事!能给省长当卫生员,那是何等的荣耀!
刘立民点点头,继续说道:“那个小伙子,当年就分在陈建国他们家。
后来,一来二去的,就跟陈建国的姑姑好上了,结了婚,再后来知青返城,他就带著陈建国的姑姑,一起回了省城。”
“那……那他现在?”张立冬的声音都有点发乾。
“现在?”刘立民转过身,看著一脸震惊的张立冬,缓缓说出下半句,
“现在,是省人民医院的院长,但估计要退休了。”
“啊?!”
张立冬彻底震惊了,手里的半截烟直接掉在了地上。
省人民医院院长!按级別,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厅级干部!而且,曾经还是省长的卫生员,这层关係网,那可深不可测啊!
他脑子里嗡的一声,冒出一个巨大的疑问。
“书记,您……您没开玩笑吧?陈建国他有这个关係?有这层关係,他……他怎么还在民政办?”
有这么一尊大佛当姑夫,別说在清河镇,就算去市里、省里,那不都得是平步青云,早就起飞了?怎么可能窝在民政办当个小干事?
“哈哈哈,你也不信吧?”刘立民笑了,笑声里却带著几分世事弄人的味道。
“当年通讯不方便,来往就靠书信,那会儿条件都不好,估计联繫就慢慢少了。”
“再后来,陈建国他父亲,一场重病,人就没了,这么一来,两边的联繫,估计也就彻底断了。”
刘立民嘆了口气:“陈建国现在在民政办,当初还是我看在陈老哥的面子上,给他安排进去的。
只是他父亲走得早,这些陈年旧事,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听完书记的解释,张立冬才恍然大悟,但心中的震撼却久久不能平息。
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菸头,扔进菸灰缸,心里对这个叫陈建国的年轻人,印象瞬间又深刻起来。
至於刘书记为什么知道这层关係,却没继续提拔或者重用陈建国,张立冬心里也跟明镜似的。
官场讲究的是什么?
是人情世故,是利益交换。
说白了,人家凭什么帮你?
要么,是你自己有潜力,是块值得投资的好料子。
要么,是你背后有背景,能给人家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。
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有这层关係、並且早已断了联繫的年轻人,对刘书记而言,没有任何投资价值。
当年看在故人情分上给个工作,已经是仁至义尽。
至於后续的路,那就得靠你自己了。
这也就是陈默重生回来,一眼就看穿了父亲悲剧一生的根源。
为什么一辈子都没提拔?真的就是因为那场大雪砸伤了人?
別天真了。
说到底,还不是因为没钱、没人、没能力。
一个三无人员,还想要啥自行车?
两人又閒聊了几句,张立冬便起身告辞了。
从书记办公室出来,走在政府大院的走廊上,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,但张立冬的心里却翻江倒海。
敬老院的成功,赵天成的助力,刘书记的讚许……这些都围绕一个人。
陈建国。
有些时候,一件事情的成功与否,固然重要。
但更重要的是,你这个人,能不能进入领导的视野。
毕竟,一个镇政府,上上下下多少人,凭什么人家书记镇长要记住你?就因为在一个大院里上班?
张立冬的脚步,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陈建国,有点意思了。
这年轻人是有本事的,如果要是再搭上他姑夫的线,怕是不起飞也能跑起来,只不过自己却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