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,赵天成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“请进。”
赵德山推开门,脸上堆著笑,后面跟著陈建国。
“赵镇长。”陈建国喊了一声。
“来了,快坐,快坐。”赵天成从办公桌后站起来,热情地不像个领导,亲自从柜子里拿出茶叶,给两人泡茶。
这待遇,让赵德山都有些受宠若惊。
“老赵,建国,今天这事,干得漂亮!”赵天成把茶杯推到两人面前,自己也点上一根烟,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喜色。
“刚才我瞅见张镇长从刘书记办公室进去的时候,那脸上的笑,跟捡了钱似的,我猜啊,八成就是夸咱们敬老院这事儿呢。”
赵德山端起茶杯,吹了吹热气,嘿嘿一笑:“领导,这都是建国的功劳,我就是跟著摇旗吶喊,可不敢居功。”
他这话说的半真半假,但姿態摆得极正。
陈建国连忙摆手:“赵镇长,赵主任,这都是您二位领导有方,给我指明了方向,要没有您二位拍板,我那个报告写得再好,也只能压在抽屉里,早就胎死腹中了。”
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捧了两位领导,又没让自己显得虚偽。
赵天成满意地弹了弹菸灰,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。
“好了,咱们三个也別在这儿互相戴高帽了。”他摆了摆手,语气变得郑重起来,“今天这事,刘书记和张镇长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了,功劳,跑不了!尤其是建国你,这次是首功。”
赵德山和陈建国一听,心里瞬间激动起来,热络的跟赵天成閒聊起来。
过了一会,赵天成吸完烟,把菸头摁进菸灰缸里:“行了,都回去吧。后面论功行赏的时候,少不了你们的好处,尤其是建国,你这个民政办以后好好干。”
这句话,信息量巨大。
赵德山眼睛一亮,看向陈建国的眼神里,羡慕中又带著几分真心的高兴。
陈建国的心臟也猛地跳了一下,他强压住激动,只是憨厚地笑了笑:“多谢赵镇长提携。”
“去吧。”赵天成挥了挥手。
两人出了办公室,走在走廊上,赵德山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,感慨道:“建国啊,你小子,这次真要飞了。”
“主任,看您说的,我这不还在您手底下嘛。”
“快別这么说,”赵德山连连摆手。
两人又客套了几句,才各自散去。
一直到中午下班,陈建国整个人都还处在一种亢奋的状態里。
他感觉自己脚下踩著棉花,轻飘飘的。
骑上那辆二八大槓自行车,风从耳边刮过,都感觉是暖和的。
他归心似箭,恨不得立刻飞回家,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老婆孩子。
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开场白。
“秀兰!儿子!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!我要升职了!”
他想像著妻子李秀兰惊喜的表情,儿子陈默崇拜的眼神。
自行车蹬得飞快,很快就到了自家超市门口。
然而,预想中温馨的画面並没有出现。
好运来超市门口,挤满了人,喧闹声、討价还价声、算盘的噼啪声,匯成了一股热浪,扑面而来。
“老板娘,这酱油多少钱?”
“给我来两斤鸡蛋!”
“那边的卫生纸,给我拿一提!”
李秀兰被围在柜檯中间,一个人简直化身成了八爪鱼。
她左手拿著算盘打得飞快,右手收钱找钱,嘴里还不停地吆喝著:“排好队,一个一个来!別挤別挤!”
而柜檯另一边,八岁的陈默踩在一个小板凳上,正有条不紊地给一个大妈装著瓜子花生,称重、报价、收钱,动作熟练得像个老掌柜。
陈建国推著车子,愣在了原地。
这……这跟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样啊!
他那点官场上的得意,跟眼前这热火朝天的生意比起来,好像一下子就变得微不足道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,挤进人群,凑到柜檯边。
“秀兰,秀兰!”
李秀兰头都没抬,一边飞快地拨著算盘珠子,一边不耐烦地回了一句:“干啥?没看我忙著呢?”
陈建国一口气差点没上来。
“不是,我……我有好事要跟你们说!”他压低声音,带著一丝神秘和激动。
“啥好事能比收钱还重要?”李秀兰终於抬头看了他一眼,但眼神里全是催促,
“有话快说,有屁快放!后面还一堆人等著呢!”
陈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他看了一眼旁边,发现儿子陈默正抬头看著他。
“爸,你回来了。”陈默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哎,儿子!”陈建国仿佛找到了救星,连忙凑过去,“儿子,爸跟你说,今天……”
“哥哥,我的辣条!”旁边一个小孩举著五毛钱,打断了陈建国的话。
“来了。”陈默应了一声,熟练地从货架上拿下一包辣条,收钱,然后继续低头整理柜檯上的零钱。
从头到尾,对陈建国即將脱口而出的“好消息”,没有表现出半分兴趣。
陈建国彻底没脾气了。
他像个傻子一样,站在柜檯边,看著忙得脚不沾地的老婆和儿子,心里五味杂陈。
曾几何几时,他还是这个家的顶樑柱,他的工资是全家唯一的收入来源,他在单位里的一举一动,都牵动著老婆的心。
可现在呢?
他看著李秀兰手里那一沓厚厚的、带著各种菜味汗味的零钱,粗略一算,怕是比他一个月的工资都多。
赚钱才是硬道理啊。
尤其是在还欠著三千块钱外债的情况下,任何不能变成钱的好消息,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他心里的那团火,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,瞬间熄灭了。
什么提拔,什么赏识,在叮噹作响的硬幣和花花绿绿的钞票面前,不值一提。
“哎,那个谁,陈建国是吧?”一个买完东西的大妈回头看见他,
“別傻站著啊,你媳妇都快忙疯了,搭把手啊!”
陈建国的老脸一红。
他默默地脱下外套,捲起袖子,走到门口,开始帮著卸刚送来的货。
一箱箱的汽水,一袋袋的大米,沉甸甸的,压得他肩膀生疼。
汗水顺著额头流下来,滴进眼睛里,又涩又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