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镇政府二楼大会议室,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。
十来个部门的头头脑脑们正襟危坐,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头,但没人敢再点上一根。
主位上,书记刘立民的脸黑得能拧出水来,旁边镇长张立冬面无表情,眼神却锐利如刀。
陈建国坐在靠后的位置,腰杆挺得笔直,心里却是一片波澜。
酒厂工人闹事,在哪个年代,绝对是捅破天的大事。
“砰!”
刘立民手里的搪瓷茶缸重重地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,整个会议室的人都跟著一哆嗦。
“同志们,酒厂的事情,想必在座的不少人都听说了!”刘立民的声音里压著火,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脸上刮过。
“现在,让立冬镇长再简要说一下情况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张立冬身上。
张立冬清了清嗓子,声音沉稳:“好的,书记,我简单说一下,咱们镇的清河酒厂,虽然是县属国营单位,但一直由我们镇代管,
从今天早上开始,陆续有工人聚集在厂门口,到现在已经超过了一百人。”
“他们的诉求很简单,也很棘手,要求厂里把去年一整年的工资全部结清。”
“目前,综治办的同志和派出所的民警已经赶到现场维持秩序,暂时没有发生过激的恶性事件。
酒厂厂长杜兵,我已经通知他了,现在应该就在楼下书记您的办公室门口等著。”
刘立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,接过了话头,语气愈发严厉:
“立冬镇长把事情说完了,我今天召开这个紧急会议,目的就两个!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,在空中点了点。
“第一,怎么解决工人闹事的问题!刚过完年啊同志们,这种群体性事件,绝对不能在咱们清河镇发生!
否则,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,全都要被上级问责!所以,都给我开动脑筋,不管用什么办法,三天之內,必须安抚好酒厂的工人!”
“第二,怎么解决他们工资的问题!不要跟我说什么找县里要钱,厂子在咱们的地盘上,出了事就是咱们的责任!
同样是三天时间,必须拿出一个可行的解决方案来!”
刘立民说完,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,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张立冬心里门儿清,刘书记这是真的急了。
他这个年纪,临门一脚就盼著能提个副处待遇安稳退休,春节时县领导的慰问给了他巨大的希望。
现在突然冒出个群体事件,这不等於是在他退休金的饭碗里扔了颗炸弹吗?这要是处理不好,別说副处待遇,不挨个处分都算烧高香了。
所以这个会,与其说是商量对策,不如说是刘书记在释放他的焦虑,把压力层层传递下去。
果然,刘立民环视一圈,见没人说话,又把茶缸一放:“行了,都回去好好想想,散会!”
会议虎头蛇尾地结束了,眾人如蒙大赦,纷纷起身离开,脸上都带著一副“这事儿可別摊上我”的表情。
陈建国回到民政办,屁股还没坐热,脑子里就反覆迴响著刘立民那句“不管用什么办法”。
这句话的潜台词太丰富了。
这说明刘书记已经不在乎过程了,他只要一个结果:稳定,为了这个结果,他可以默许一些出格的手段。
另一边,张立冬陪著刘立民回到了书记办公室。
门口,一个身材微胖啤酒肚,穿著一身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焦躁地来回踱步,正是酒厂厂长杜兵。
看到刘立民,杜兵赶紧挤出一脸諂媚的笑:“刘书记,张镇长……”
刘立民压根没理他,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,脸色阴沉地看著杜兵,
杜兵还想坐下说,像他这样带著肚子的男人,还是坐著舒服。
“杜兵,你还有脸坐著?你给我站起来!你自己说说,你这个厂长到底是怎么当的!”
杜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被刘立民的气势嚇得一哆嗦,立马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,站得笔直。
“书记,这……这也不能全怪我啊。”杜兵哭丧著脸,开始了他的表演。
“现在市场上的好酒那么多,咱们厂那酒根本卖不动,效益不好,是真困难啊!
往年镇里和县里好歹还有点资金支持,去年一年,一分钱没给,厂里是真的揭不开锅了啊!”
刘立民一听这话,火气“噌”地就上来了。
“难个屁!镇里不难吗?县里不难吗?全天下就你酒厂最难?”刘立民一拍桌子,上面的文件都跳了起来。
“你不想著怎么把酒卖出去,就天天躺在功劳簿上等、靠、要?等著上面给你餵奶?你以为现在还是大锅饭时代吗!”
一通劈头盖脸的痛骂,骂得杜兵头都不敢抬。
现在的国营单位,普遍都是这种不思进取的风气,刘立民骂的虽然是杜兵,但心里也清楚,这是个普遍现象。
骂也骂够了,刘立民喘了口气,挥了挥手,像赶苍蝇一样:
“滚蛋!赶紧回你厂里去,把工人的情绪给我安抚好!再敢闹出一点动静,我第一个处理你!”
杜兵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办公室。
等门关上,刘立民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疲惫和无奈。
他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张立冬:“立冬镇长,你看,这个杜兵就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。
万一,我是说万一,他又搞出什么群体事件,咱们还是得想办法先垫付一部分工资,不然县里打板子下来,咱俩谁都受不了啊。”
张立冬心里嘆了口气。
书记这是把皮球踢过来了,骂人的是他,最后解决问题的还是得自己。
“我明白,书记。”张立冬点了点头,
“镇里的財政也紧张,我只能咬牙从各块挤一挤,看看能凑出多少来。”
“好,那就麻烦立冬镇长了。”刘立民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缓和。
张立冬起身告辞,心里却是一片沉重。
厂长杜兵一走出镇政府大院,脸上的惶恐和諂媚就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怨毒和不屑。
他朝著政府大楼的方向,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妈的,一群过河拆桥的王八蛋!”杜兵低声咒骂著,
“当初厂里效益好的时候,逢年过节,你们从厂里拉走的酒还少吗?现在厂子不行了,就把老子当孙子训?哪有那么好的事!”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,点上一根,眼神变得阴狠起来。
真把老子逼急了,大不了这个厂长不干了,谁爱管谁管去!
他姐夫可是常委副县长马学军!就算把厂子搞垮了,还能没个好去处?到时候把这个烂摊子往镇里一扔,看谁著急!
杜兵越想越得意,刚才在办公室里受的气也消了大半。
他决定了,回去就跟工人们拖著,镇里不给钱,他就一分钱不发,到时候看刘立民和张立冬的脸往哪儿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