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,早上9点。
清河镇政府二楼的会议室里,早已烟雾繚绕。
每一个坐在这里的人,都代表著清河镇权力金字塔的一块。
书记刘立民坐在主位,手指间夹著一支快要燃尽的烟,神情看不出喜怒。
他身旁,是意气风发的镇长张立冬。
再往下,便是镇党委副书记刘小兵、纪委书记王建业、副镇长赵天成和李秀梅。
然后,是以党政办主任刘纳才为首的各个单位一把手。
陈建国选择了一个最不起眼的末尾位置坐下。
腰杆挺得笔直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,面前的茶杯里泡著几根茶叶,但他一口没动。
他脑子里反覆回放著儿子陈默昨晚的“指导”。
多听,多看,多学,少说,少表態。
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压抑,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值得玩味。
镇长张立冬的脸上写著“势在必行”,书记刘立民则是一副“静观其变”的姿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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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计生办主任周明远,看向陈建国的眼神里,就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嫉妒。
陈建国感受到了那道目光,他知道,从他名字出现在文件上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今天在这里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动作,都会被无限放大。
“咳。”
镇长张立冬清了清嗓子,將手里的搪瓷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瞬间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。
“同志们,今天是我们经济发展工作领导小组的第一次会议,时间紧,任务重,我就不讲那些客套话了。”
张立冬的目光锐利如刀,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会议我来主持,最后由书记做总结髮言,现在会议开始,我先带大家了解一下经济发展小组的职责和工作要求。”
张立冬的声音不高,但掷地有声,他念著文件上的条条框框,每一个字都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工作要求:
(一)贯彻落实上级关於经济工作的方针政策,研究制定全镇经济发展思路、年度目標和工作措施。
(二)统筹协调全镇工业、农业、商贸、个体私营经济、项目建设、招商引资等工作。
(三)重点解决.....
(四)协调財政、工商.....
(五)定期召开.....
(六)完成....
三、工作职责
(一)统一思想,提高认识....。
(二)明確分工,密切配合....。
(三)真抓实干,务求实效....。
(四)严格督查,强化落实...。
念完之后,他將文件合上,话锋一转。
“接下来,由党政办的刘纳才同志,匯报一下咱们镇目前最要紧、最需要解决的问题——县国营清河酒厂的情况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转向了刘纳才。
刘纳才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,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材料。
“根据领导要求,现由我来匯报目前清河酒厂的情况。”
“酒厂占地约8亩,厂区內老式固態发酵酿酒设备2套;发酵池16个,简易蒸酒锅、冷却器各1台……”
这些都是基本信息,眾人听得波澜不惊。
“……散装酒储酒罐3个,库存散装酒1.2万斤、光瓶酒800箱。在册职工126人。”
刘纳才在这里顿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,声音陡然沉重了下去。
“最新统计,酒厂已欠薪12个月,累计欠薪金额15.12万元!”
轰!
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,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炸响!
陈建国的心臟猛地一缩。
他知道酒厂欠薪,但没想到已经到了如此触目惊心的地步!15万!这在人均月工资百十块的年代,是一笔天文数字!
刘纳才的声音还在继续,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。
“去年,酒厂全年营收仅28.6万元,发生成本62.3万元,远超营收,全年净亏损33.7万元!”
“另外,酒厂对外累计拖欠供应商货款7.2万元,欠镇上水电费用1.3万元。”
“截止昨天下午五点,酒厂银行帐户仅剩1200余元,办公室保险柜內现金不足300元。”
“基本情况就是这样,我的匯报完毕。”
刘纳才说完,將材料放在桌上,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被这个巨大的烂摊子给震住了。
陈建国甚至能听到自己“砰砰”的心跳声。
他这才明白,镇长张立冬为什么如此急迫地要成立这个小组。
“好了,大家收一收表情吧。”
张立冬打破了沉默,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愤怒。
“说实话,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,我也是被惊到了。
要知道,咱们镇一年从县里拿到的財政资金,总共也就百来万。
一个小小的酒厂,一年就能亏掉三十多万!”
他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。
“之前杜兵报上来的数据,还他妈说工人欠薪只有十万块!
现在看来,他这个人,嘴里就没一句实话!现在,大家都说说吧,这个烂摊子,怎么办?”
张立冬的目光第一个投向了党委副书记刘小兵。
“刘书记,要不你先说说?”
被点到名的刘小兵,脸上依旧掛著和煦的笑容,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才不紧不慢地开口:
“我觉得吧,现在首要解决的,还是工人的稳定问题。
酒厂的问题虽然很严重,但稳定是压倒一切的大局。
如果再发生上次那样的群体事件,会让咱们整个党委和政府,在县领导面前显得很被动。”
说完,他就放下了茶杯,一副“我的话说完了”的姿態。
好一招太极推手!说了跟没说一样!全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废话。
张立冬眼底闪过一丝鄙夷,心中暗骂一声“老狐狸”。
他转头看向副镇长赵天成。
“赵镇长,你说说。”
赵天成没有像刘小兵那样兜圈子,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。
“好的镇长,除了刘书记说的维稳问题,我觉得咱们还应该做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立刻派人深入酒厂,进行更详细的走访调查,摸清家底,看看除了財务问题,是否还存在其他的安全生產风险。”
“第二,这么大的窟窿,光靠我们镇里肯定是填不上的。
我建议,是否考虑將酒厂的实际情况,整理成专题报告,向县里分管领导匯报,爭取上面的支持。”
“第三,赵天成说到这里,声音沉了下去,酒厂经营不善到这个地步,必须要查清楚,到底是市场的问题,还是人的问题!”
“查人”两个字一出口,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又凝重了几分。
这话说得可就重了!
陈建国心里暗暗佩服,赵镇长,是个敢说话的。
他敏锐地察觉到,镇长张立冬对刘小兵那个老狐狸的回答很不满,赵天成这是看准了时机,主动递上了梯子。
而且,他敢这么说,背后肯定有自己的底气。
就像儿子说的,官场里,谁背后还没个人呢?
果然,张立冬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。
“赵镇长说的有道理,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!”他转头看向纪委书记王建业。
“王书记,你觉得呢?”
王建业心里暗骂赵天成,净说些大实话,酒厂搞成这样,傻子都知道里头有猫腻,用得著你来提“查人”?
但现在镇长问到头上了,他也只能硬著头皮表態。
“赵镇长说的对!我们纪委,完全配合党委和政府的工作!只要查出问题,不管涉及到谁,绝不姑息!”
“好!王书记说得好!”张立冬重重一拍桌子,显得很兴奋。
他现在恨不得立刻就把那个厂长杜兵给抓起来,但他知道,这种事急不得,要讲究程序,更要讲究平衡。
接下来,副镇长李秀梅也发表了看法,基本都是在附和赵天成的观点。
一圈副组长说完,张立冬的目光越过了刘纳才、钱文斌这些老牌主任,直接落在了会议桌末尾的陈建国身上。
“建国,你年轻,有经济头脑,对於酒厂的问题,你有什么看法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