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建国回到家,一屁股瘫在椅子上,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。
兴奋的劲头过去了,隨之而来的是沉甸甸的压力。
因为就在刚才,赵镇长通知他,镇长指定他当工作组的副组长。
然后紧接著赵镇长把人员名单的决定权也都交给了他,这份信任简直烫手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小小的身影,正趴在桌上,一笔一划地写著作业的他。
那是他的主心骨,也是他的定海神针。
“儿子。”陈建国挪了过去,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。
陈默头也没抬,笔尖在作业本上沙沙作响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那个.......领导让我当副组长,安排工作组的人员,你觉得该找谁?”陈建国搓著手,小心翼翼地问。
陈默的笔停了。
“爸,这事你先自己想,不能老指望我啊。”
一句话,把陈建国堵了回去。
“你想好了跟我说,我看看行不行。”陈默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我帮你进步是不假,但是你不能把我掛你身上啊,外掛也得有歇歇的时候不是。”
陈建国被儿子这番话说得老脸一红,心里却也明白,儿子说得对。
“好好好,那我自己先想想。”
看著陈默又转回去写作业的小小背影,陈建国知道,今天这关必须自己过了。
他回到沙发上,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和一支笔,开始苦思冥想。
镇长让他当副组长,赵镇长让他定人员……这信任给得足,可也把他架在了火上。
这盘棋要是走不好,別说进步了,恐怕连现在的位置都坐不稳。
他一会儿起身踱步,一会儿又坐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旁边的陈默看似在专心写作业,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没离开过自己的老爹。
看到他那副抓耳挠腮的样子,陈默心里嘆了口气,还是忍不住提点了一句。
“老爸,你最好把自己当成厂长,想想你要是厂长,你需要什么样的班子来帮你把这个酒厂搞起来。”
这一句话,如同拨云见日,瞬间点醒了陈建国。
对啊!
什么副组长,我现在就是酒厂的“一把手”!
他的思路一下子被打开了。
现在,他要考虑的是怎么把事干成就好了!
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起来,一个个名字和部门被写下,又被划掉,旁边的理由也越来越清晰。
又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,陈建国长出了一口气,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。
“儿子,我想得差不多了,你听听?”
陈默放下笔,点了点头,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。
“老爸,你说吧。”
“工作组,实际上就是代替了厂长和领导班子。”陈建国清了清嗓子,眼神发亮。
“要让酒厂重新转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维稳,稳住人心,人心怎么稳?发钱!”
“所以,第一个人,我打算从財政所请。
最好是让钱所长能派个得力的副手过来。
这样,只要镇里批了钱,財政所这边就能第一时间给我们划拨。
而且,酒厂的帐目肯定是一团乱麻,財政所的人过来,正好可以兼任財务,把烂帐理清楚,一分钱都不能少!”
陈默暗自点头。
老爸这人选的不错,不光是找个財神爷,还让財神爷干会计和审计,周扒皮降世啊。
“爸,你继续。”
“第二个人,”陈建国压低了声音,脸上露出一点狡黠。
“我想从党政办选,就选镇长的通信员,刘彦。”
“爸,你这不合適吧?”陈默惊讶了。
“镇长那么信任你,让你当副组长,你转头就把人家的小棉袄给拐走了?”
“嘿,儿子,你听我说完。”陈建国被儿子的比喻逗笑了,但思路却异常清晰。
“我这么想,有三层意思。
第一,刘彦是镇长身边的人,他往那一站,就是镇长的脸面。
酒厂那些老油条想闹事,也得先掂量掂量闹事是什么后果,这叫借势。”
“第二,酒厂改革是镇长亲自抓的大事,领导肯定时时刻刻都想知道进度。
有刘彦在,他就是咱们和镇长之间最直接的桥樑,隨时能匯报情况,也能隨时领会领导的最新指示。”
“第三,这也是最关键的,刘彦跟著镇长,眼界和能力都有,但毕竟只是个通信员,缺的是其他方面的经验。
把他拉进工作组,等酒厂改革成功了,这份功劳簿上必然有他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这对他以后进步是天大的好事,咱们这是在给他送前程,他能不尽心尽力地帮咱们干活?
镇长知道了,也只会觉得我考虑周到,会用人。”
陈建国一番话说完,陈默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好傢伙!
借势、传声、送人情,一石三鸟!把领导的需求、自己的权威、还有官场的人情世故全都算计得明明白白。
这脑子不是不好使,是太好使了!老爸以前真是被埋没了啊!
“爸,你继续。”陈默的语气里,已经带上了一点点的佩服。
“另外,我还想把咱们的老熟人,派出所的张全拉进来。”陈建过继续说道。
“咱们家开超市,他没少帮忙,这个人情得还。
更重要的是,他是派出所的,身上那股气势就能镇住场子。
工人要是敢聚眾闹事,他出面比我们说话管用。
万一真出了什么控制不住的乱子,他去『摇人』,总比咱们方便多了吧?”
陈默差点笑出声。
摇人……老爸连这个都想到了,真是个人才。
“最后一个人,我想从工商所请一个。
主要是为了感谢王所长上次的帮忙,卖他个面子。
其次,酒厂的酒最终是要卖出去的,以后办各种手续、跟市场打交道,有工商所的人在组里,很多事情都能行个方便,少走不少弯路。”
陈建国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,然后期待地看著儿子,像个等待老师评分的学生。
陈默不得不承认,自己这个老爹的脑子,一旦开动起来,简直比涡轮增压还猛。
这四个人,分別对应了钱、权、法、商,构成了一个稳固的四角支撑,把酒厂改革的方方面面都考虑进去了。
“老爸,你这几个人安排得都没问题,滴水不漏。”陈默先是给予了充分的肯定,看著父亲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,他话锋一转。
“但是,还差一个人。”
“还差?差谁?”陈建国一愣,他在纸上反覆看了看,財政、党政、公安、工商,这配置已经很豪华了啊。
“差一个酒厂自己的人,一个能在酒厂里稳住局面的人。”
“你想啊,你们这个工作组,是从外面『空降』下去的,直接取代了原来的厂长。
厂里的工人会怎么想?人心不稳,你们的工作怎么开展?”
“这时候,你们就必须在酒厂內部,找一个德高望重、有声望、大家都服气的老人,把他吸收到工作组里来。
让他出面去安抚工人,去居中协调,去当你们和工人之间的润滑剂。
只有这样,你们这群『外来户』,才能最快地被接纳,才能真正把根扎下去。”
一语惊醒梦中人!
陈建国光想著怎么从上面借力,怎么用外部资源去推动改革,却唯独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——酒厂內部的力量。
“对对对!儿子,你说得太对了!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!”陈建国一拍大腿,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。
纸上那个看似完美的名单,还有一个核心人物在等著他。
他必须马上去!
陈建国双眼重新燃起了斗志。
“我现在就去酒厂!”他抓起外套,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。
“必须要拿下这个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