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酒厂的礼堂,杜兵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,头髮抹得油光发亮。
他站在礼堂门口,跟个迎客松似的。
“赵镇长,王书记,盼星星盼月亮,可算把组织派来的救兵给盼来了!”
杜兵快步迎上去,双手紧紧握住赵天成的手,那热情劲足的很。
赵天成不露声色地把手抽出来,只是客气地点了下头:“杜厂长,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,为了厂子,这都是应该的。”杜兵又转向王建业,笑得更灿烂了。
“王书记也亲自蒞临,咱们酒厂真是蓬蓽生辉啊。”
王建业板著脸,也没接话。
杜兵尷尬一笑,不过心里还以为是镇里派的领导帮扶酒厂的,领著一行人进了礼堂。
主席台上,杜兵把赵天成和王建业请到正中间坐下,自己坐在了赵天成的右手边。
然后是陈建国,王建业那边坐的是带过来的纪委2个人,以及工作组的两个人。
“都静一静!”
杜兵站起身,敲了敲话筒。
台下的工人们原本交头接耳,闹哄哄的,听到声音后全看著杜兵,有麻木的,有愤怒的,更多的是一种看戏的冷漠。
“各位领导,各位工友们,今天我们迎来了镇政府的领导,赵天成赵镇长,王建业王书记以及工作组的各位同事,让我们热烈的欢迎”
杜兵带头拍起了巴掌,声音在礼堂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杜兵的声音在话筒里面传到整个礼堂,但是下面窸窣的掌声,显然没人买帐。
杜兵尷尬的笑了一下,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这个工作组来干嘛,继续开口。
“那么下面由镇里的领导讲话”,
赵天成侧过头,跟王建业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王建业没废话,直接拉过话筒,声音沉得像块生铁:
“讲两句就不必了,我今天来,是宣布一项决定。”
礼堂里的气氛陡然一变。
杜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感觉有点不对劲。
“各位工友们,受领导委派,下面有我来宣布,纪委收集了不少咱们酒厂的一些违法违纪问题,即日起对厂长杜兵进行立案审查,带走”
王建业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,在礼堂里瞬间炸开。
杜兵整个人都傻了,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,滚烫的水泼在手背上,他却像没感觉到疼一样,眼珠子瞪得溜圆:
“王书记,这……这玩笑开大了吧?我杜兵这些年为了酒厂……”
“带走!”
王建业根本不听他辩解,大手一挥。
坐在王建业身边的两个纪委干事腾地站起来,动作利索,一左一右直接扣住了杜兵的肩膀。
“赵天成!王建业!你们玩阴的?!”
杜兵拼命挣扎,椅子被他带倒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撞击声。
那张油光发亮的脸此时因为愤怒和恐惧变得扭曲,像头被逼到绝路的野猪。
“抓我?你们好的很啊,好好好,我让你们吃不了兜著走!”
王建业一听不乐意了,我抓你是领导安排的,没听到我刚才咋说的吗,怎么跟个傻子似的。
“杜兵,不要胡搅蛮缠,赶紧带下去”
杜兵被拖下台的时候,一只皮鞋都掉在了台阶上。
他还在骂,声音却越来越远。
礼堂里,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“好!”,隨后,雷鸣般的掌声排山倒海般响了起来。
有的老工人甚至站起来,抹著眼泪拼命鼓掌。
这颗毒瘤,终於被拔掉了。
赵天成压了压手,示意大家安静。
“工友们,杜兵的问题,组织会查个水落石出。
但酒厂不能乱,活儿还得干!
现在我宣布,酒厂改革工作组正式接管酒厂。
我担任组长,副组长由陈建国同志担任,会后我们把工作组名单公布在厂里”
赵天成看向陈建国,眼神里带著鼓励:“下面,请陈副组长布置接下来的工作。”
赵天成把这个露脸的机会给了陈建国,毕竟以后也是他来管,提前露脸也是应该的。
陈建国接过话筒,多少还是有点紧张。
“尊敬的赵镇长,王书记以及各位同事、工友们,受领导委派,由我来当工作组的副组长,我叫陈建国。”
他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可能有人知道我,有人不知道我,但这不重要。”
“我来,就是想告诉大家,我们酒厂要变天了,之前是怎么样,我们不管,但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,”
台下渐渐安静下来,工人们看著这个面相憨厚的年轻人,眼里多了几分异样。
“下面我来具体说一下酒厂的以后工作安排”
陈建国竖起三个手指头,“第一,先说大家的工资问题,会后,我们会安排人统计大家的欠款,请大家配合登记。
隨后会向政府借钱,先支付大家一部分工资,我在这里保证,今年绝对清完所有欠款”
这话一出,底下嗡的一声,像开了锅,抓了杜兵,还要发钱,这高兴的消息是一个接一个。
“第二,酒厂现在的情况,要对岗位彻底排查,实行竞聘上岗,不能胜任工作的,暂时待岗回家,一旦有新的岗位,仍然有机会继续竞聘上岗。”
陈建国这句话说的很委婉了,有些话在开会的时候不能太直白了。
这次台下闹哄哄了,竞聘上岗?对於有些混吃等死的人来说,无疑是惊雷。
“大家安静,听我说完”陈建国看到台下议论声越来越大,不得不中止一下了。
直到彻底安静,才继续开口。
“第三,酒厂要改制,要换活法,我们这次改革要重新搞新品,我保证,只要大家跟著工作组干,今年我们还要发奖金!”
陈建国终於说完了,但下面的议论声没有停。
杜兵的几个亲信正聚在一起,眼神阴冷地盯著他。
尤其副厂长陈永刚、財务科长罗心群、还有后勤主任韩傲,这几个陈建国在上次麻將桌上也见过。
陈建国心里早有准备,抓了杜兵只是第一步。
酒厂这些蛀虫不清理,工作组在酒厂的工作也很难开展。
“陈副厂长,你有意见?”陈建国对著话筒,直接点了名。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匯聚在陈永刚身上。
陈永刚愣住了,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副组长,竟然敢当眾质问他。
他冷哼一声,斜著眼看向主席台:
“陈副组长,你讲的挺好,但是你说的竞聘上岗,没竞聘上的说的是待岗,实则和开除没啥区別吧。
陈永刚可没陈建国面子,这涉及切身利益,怎么可能怂。
厂里花钱进来的那些货色,自己太清楚了,只要竞聘,这些货色都得待岗,那可容易出事啊。
“开除?酒厂的这次改革,我们保证竞聘上岗是公正公开透明的,没有竞聘成功的,一旦有空岗位仍然可以继续竞聘,陈副厂长你是不是没听明白啊?”
陈建国最后一句声音不大不小,但传到陈永刚的耳朵里却有点刺耳。
“陈副组长,你说的轻巧,这些待岗的工人没事干,万一哪天晚上,厂里的仓库失了火,或者是机器莫名其妙坏了,你这副组长,担得起责吗?”
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。
礼堂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。
赵天成的脸色沉了下来,但没说话,他需要考验一下陈建国,欲戴其冠,必承其重。
“陈副厂长说的对。”
陈建国笑了笑,转头看向旁边的张全,
“我来隆重的介绍一下,我们工作组的张所长,请张所长给大家表个態。”
张全站起身,拍了拍腰间的配枪,声若洪钟:
“报告各位领导,同事,从现在起,谁要是敢破坏厂里的公物,或者是纵火搞破坏,一律按破坏生產罪,当场採取强制措施!从严从重处理!”
陈永刚的脸瞬间一变。
他没想到人家连派出所都拉进来了,而且看这架势,不是开玩笑啊。
陈建国也知道现在还不是处理蛀虫的时候,先放这些人一马。
“我再通知一下,稍后我们会下发通知文件到厂里,现在散会。”
工人们欢天喜地地散了,竞聘上岗对於有本事的工人一点影响都没有,影响的就只有那些靠关係进来,偷奸耍滑的。
陈建国走下主席台,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。
“干得不错。”赵天成走过来,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有股子狠劲儿。”
“都是领导教得好。”陈建国谦虚了一句。
“行了,別跟我整这些虚的,接下来才是硬仗。”赵天成指了指远处那几排酒房,
“杜兵虽然倒了,但他留下的烂摊子,够你喝一壶的。”
陈建国点头,他知道,这仅仅是个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