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镇长办公室出来,陈建国心里那股子不安的感觉越发浓重。
张立冬最后那张笑成一朵菊花的脸,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。
不对劲,太不对劲了。
这老小子不会玩空手套白狼吧。
算了,不想了,只要钱到位怎么著都行。
回到办公室,孙大姐正在收拾东西,见他进来,笑著打了声招呼:“陈主任,还不下班啊。”
陈建国这才反应过来,要下班了。
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管这么大一摊子事,千头万绪,还真有点忙不过来。
算了,先回家。
这种事,还得跟家里那个“军师”商量商量,听听他的主意。
回到家,屋里静悄悄的。
李秀兰不在,陈默那小子也没影。
陈建国换了鞋,往椅子上一坐,心里琢磨著,这小子八成又是当“护花使者”去了。
这事儿还是前两天他下班路上偶然看见的。
就见自家那个八岁的小屁孩,双手插在裤兜里,一副小大人模样,不紧不慢地走在中间。
他左边一个,右边一个,是两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姑娘,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。
那画面,让陈建国差点没笑出声来。
这才多大点儿,就惦记上人家小姑娘了?
正想著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陈默吹著口哨,双手插兜,迈著六亲不认的步子晃了进来。
“哟,这不是咱们酒厂改革工作组的陈组长嘛,今天怎么大驾光临,亲自回家了啊?”陈默一见沙发上的老爹,立马开启了调侃模式。
“嘿,你这臭小子,还学会调侃你老子了。”陈建过乐了,“那两个小姑娘送回家了?”
“回家了……”陈默下意识地回了一句,隨即猛地一顿,眼睛瞪得溜圆。
臥槽,不对啊!
这老登怎么知道的?
“老爸,你跟踪我?”
“就你那小身板,还用得著我跟踪?前两天路上碰见的。”陈建国板起脸,故作严肃。
“儿子,你年纪还小,可別学坏啊。”
他也就是嘴上说说,自己儿子心里比谁都有数。
“放心吧,老爸,”陈默满不在乎地摆摆手,一屁股坐到他旁边,
“都是一群还没我聪明的小豆丁,我有数得很。
倒是你,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?你那破酒厂没事了?”
一句话把陈建国拉回了现实。
“嗨!被你小子一打岔,正事都给忘了!”他一拍大腿。
“走,先吃饭,这事儿得边吃边聊。”
陈默翻了个白眼,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著他:
“还吃饭?你还是先喝点茶润润喉吧。
我妈现在可是日理万机的李总,你没发现她老人家不在家吗?
还想吃饭?要不……陈组长您亲自下个厨,给爷们露一手?”
陈建国被噎得一愣,这才想起来自己老婆不在家。
正想著,一个幽幽的声音传来。
“陈默,越来越皮实了啊!”
陈默脖子一僵,机械地扭过头,就看见李秀兰拎著菜站在门口,正笑吟吟地看著他。
“妈!我的亲妈!您可算回来了!”陈默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,接过菜篮子。
“您再不回来,我跟老爸就要成为新中国成立以来,咱们清河镇饿死的第一人和第二人了!”
“哈哈哈,就你嘴贫!”李秀兰被逗得哈哈大笑,心里的那点疲惫一扫而空。
现在她每天都过得充实又开心,五家超市的生意红红火火,数钱数到手软,这日子,以前想都不敢想。
“好好好,等著,妈这就去做饭!”
一个小时后,三菜一汤上了桌。
陈建国扒拉了两口饭,就迫不及待地把今天的事跟陈默说了起来。
“老爸,你先说说你的计划,我听听。”
陈默现在改变策略了,以前是自己直接拿主意,现在得引导著老爹自己去思考,去成长。
再不培养,自己这老爹怕是真的要被养成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工具人了。
陈建国放下筷子,神情严肃起来:
“儿子,我计划先做安全生產的隱患排查,该修修该换换,然后再把大家欠的钱发一部分,然后就开始选拔竞聘了,后面就是恢復生產,开启销售,你觉得怎么样?”
他说得比较笼统,而且和之前的方案也差不多,但方向上没什么问题。
陈默沉默了片刻。
老爸这方法看著不错,但也有隱患。
“老爸,我问你个问题。”陈默抬起头,目光灼灼。
“竞聘上岗,你是怎么考虑的?”
“竞聘?”陈建国一愣,理所当然地回答,
“当然是公开、公正、透明地竞聘啊!今天我还跟镇长匯报,能者上,庸者下,把那些不干活的、混日子的都给刷下去!”
陈默“啪”地一下,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上。
我的天,自己这老爹,有时候真是个大聪明啊!天真太天真了!
“老爸,你这想法怎么跟个三岁小孩似的。”
陈默一脸的恨铁不成钢,“这事能这么想吗?
镇里派你们工作组下去,是干嘛的?
是让你去当裁判,搞什么公平竞赛的吗?”
“成立工作组就是让你去夺权的!
是让你把酒厂从里到外,都换成自己的人!
把这摊子彻底掌握在自己手里!你不会真想搞什么『天下为公』吧?”
陈默这一番话,如同一道惊雷,在陈建国脑子里轰然炸响。
他整个人都愣住了,嘴巴微张。
夺权?
换成自己的人?
陈默看著老爹那副呆愣的表情,就知道这堂课还得继续上。
“爸,你想想,酒厂现在是个什么烂样子?
杜兵虽然倒了,可他底下那些人呢?车间主任、组长,哪个不是他提拔起来的?
这些人就是一窝蚂蜂,你捅了马蜂窝,还指望里面的蜜蜂给你酿蜜?”
“你搞公平竞聘,就算他们有本事,留下来了,他们心里服你吗?
他们只会觉得你是外来的和尚,是来抢他们饭碗的。
表面上对你客客气气,背地里给你下绊子,让你穿小鞋,有你受的!”
“所以,竞聘上岗这个事,有两个目的。
第一,是把那些真正不干活、不会干活的废物踢出去,这是做给所有工人看的,叫杀鸡儆猴。
第二,也是最重要的,是借著这个机会,把你认为可靠的、能用的人,安插到关键的位置上!”
“只有整个厂子从上到下都是你的人,思想统一了,劲儿才能往一处使。
不然,你就是个光杆司令,底下人全是阳奉阴违,这厂子还怎么救?”
陈默的话,字字诛心。
把他过去形成的那些朴素的、正直的观念敲得粉碎。
他现在是明白了。
“我……我明白了。”陈建国的声音有些乾涩。
“那……你说的关键部门,关键岗位,是哪些?”
“你们酒厂有多少部门我不知道,”陈默重新拿起筷子,慢悠悠地说,
“酿造、库管、后勤、財务……反正是能插人的地方,都儘量安排上自己人。
自己人,用著才放心。”
“哦哦哦,好好好……”陈建国连连点头,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,把这些都记在心里。
“不过,”陈默突然又补充了一句,
“销售部不用,这个部门需要特殊照顾。”
陈建国刚理顺的思路又被打乱了,他下意识地追问:
“啊?特殊照顾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