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三天过去了,清河酒厂的乌云总算散开了不少。
不过空气里依旧裹挟著那股子经年累月的发酵酸味,闻久了还让人脑仁生疼。
陈建国站在厂办二楼的走廊上,心里盘算著这三天发生的事情。
李红梅是个雷厉风行的主。
本以为纪委那边走程序少说也得个把礼拜,没成想,那天从李红梅办公室出来不到四十八小时,纪委就来人了。
当时正是午饭点,副厂长陈永刚正端著个不锈钢盆在食堂里跟几个嫡系吹牛,
说杜兵进去也就是走个过场,过两天还得回来主持大局。
话音还没落地,两个面无表情的汉子就站到了他身后。
陈永刚那张横肉乱颤的脸,在那一刻白得跟刷了浆糊似的。
接著是財务科长罗心群、后勤主任韩傲,还有一个保卫科科长,一个没落下,全带走了。
这一窝端得乾净利落。
陈建国心里对李红梅的能量有了全新的认识。
这个女人,不简单啊。
不过,让他心里稍微有点堵的是杜兵。
听说杜兵在里面把这几年吞进去的赃款全给吐了出来,整整二十万。
在这个人均工资才一两百块的年代,这笔钱简直是个天文数字。
因为主动退赃,加上上面有人,杜兵放了出来,不知道又去哪祸害人去了。
但是更让他无语的是镇长张立冬。
杜兵退回来的那二十万,张立冬转手就收进了镇財政的兜里。
而酒厂急需的启动资金和补发工资的钱,张立冬是一个子儿都没捨得往外掏。
给信用社那边打了个招呼,让陈建国自己去跑贷款。
信用社的李主任倒是好说话,自打上次陈建国帮他解决了那个烫手山芋。
李主任对陈建国热情的不得了,再加上镇里担保,贷款批得飞快。
让陈建国嘴角抽抽的是,信用社给了6万,也就是说镇里一毛钱都没掏。
还白捞了二十万,最后这六万块的债还掛在酒厂头上,里外里就陈建国亏了,血亏!
陈建国收回思绪,转身走回了会议室。
会议室里,工作组的成员已经到齐了。
陈建国坐在主位,旁边是刘彦、刘家云、范勇、张全、张强。
他轻咳一声,会议开始。
“咱们开个短会,安排一下下一步的工作。”陈建国环视一圈,声音不高,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毒瘤已经割掉了,但酒厂的烂摊子还得咱们一点点收拾。”
“另外钱到位了,刘所,你暂时兼一下財务科,等你找到合適的人,再交出去,下午张强你安排几个工人,在咱们厂里现场发钱,先发一个月的,后面有钱再继续发。”陈建国拍了拍旁边的包,这里面装的都是钱。
刘家云愣了一下,隨即点点头。
他明白陈建国的意思,財务这种命脉,现在除了自己人,谁也信不过。
转头又看向张全,“张所,麻烦到时候照看一下,谁要是敢在这时候闹事,直接带走。”
张全在旁边配合地点了点头。
“范所,小刘主任。”陈建国看向刘彦和范勇。
“设备清单我也看了,这两天你们辛苦点,带著厂里的老师傅,把那些趴窝的机器全给我修好。”
“咱们不能光发钱不干活,得让领导看到,酒厂开始冒烟了。”
范勇乾脆地应了一声。
刘彦则是撇了撇嘴,钢笔在桌上磕了一下,算是回应,这几天可把他累坏了,当镇长通信员可没这么累。
“接下来,我要说个大事,咱们要著手竞聘上岗了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几个人呼吸都重了。
竞聘上岗,这在当时可是个新鲜词,在整个潁水县可是蝎子粑粑独一份,
说白了,就是能者上,庸者下。
“我计划,先定一个副厂长。”陈建国看著张强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张强,这几天你的表现我看在眼里,工人们也服你。”
“我提议,由张强担任代副厂长,专门负责工人的思想工作和生產协调,大家有没有意见?”
这话一出,张强激动的涨红了脸。
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,酒厂改革必须有人站在工人前面收拢人心,张强无疑是最合適的,他可是原来的“酒厂太子爷”,这也算名正言顺。
“没意见。”刘家云率先表態。
“我也同意。”范勇跟著点头。
有人带头,其他人也开始点头表示同意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陈组长,谢谢各位领导。”张强猛地站起来,对著眾人深深鞠了一躬,眼眶里竟然泛起了泪花。
陈建国摆摆手,示意他坐下,接著继续说话。
“技术科,让王师傅担任科长,生產科张强你来推荐,財务科刘所你后面自己推荐,保卫科张所你来推荐,后勤科范所你来推荐,销售科我自己安排。”
这一串安排下来,除了刘彦,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。
陈建国这是在分权,也是在收心。
他把这些科室的推荐权交出去,就等於把这些所长、主任牢牢地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。
以后酒厂要是出了成绩,大家都有份,要是出了问题,谁也跑不了。
这就是官场,没有永恆的朋友,只有利益的共同体才能成就自己。
至於为什么不给刘彦,陈建国並不是给他穿小鞋,刘彦太年轻,老话说的好,嘴上无毛,办事不牢,陈建国不敢赌啊。
不过好在刘彦没反应过来,觉得推荐人是个麻烦事,吃力不討好。
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你看这就是年轻人的想法。
不过刘彦看著陈建国在那儿挥洒自如,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越来越浓。
陈建国明明看著也就三十岁,可安排的这些事,感觉跟镇里领导一样有派头。
“好。”陈建国环顾一圈。
“既然没啥问题,那咱们就这么定了。”
“张强,去把院子里的喇叭打开,我要跟全厂工人说几句话。”
广播喇叭很快响了起来,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传遍了酒厂的每一个角落。
陈建国站在麦克风前,看著楼下黑压压的一片脑袋。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通过扩音器,显得格外厚重。
“我是陈建国。”
第一句话,就把全场的注意力抓住了。
“我知道大家这几年过得苦,厂子烂了,工资欠了,领导抓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今天我来告诉大家,钱我弄来了,下午张强会带人现场给大家发工资!”
嗡的一声,底下炸开了锅。
真的发工资了?
陈建国没给他们討论的时间,继续大声道:
“钱,我有,但我的钱,不养閒人!从明天开始,全厂竞聘上岗!”
“有本事的,留下来拿高工资,没本事的,趁早滚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