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酒厂的天,一半是晴,一半是阴。
晴的是那一百零六个即將尘埃落定的岗位,阴的是那四十五个悬在半空,不知將要落向何方。
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眼神交匯间,全是复杂难言的试探。
陈建国站在办公室的窗前,將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早就盘算过,这四十五个人,绝不能一棍子打死。
直接开除,那等於把四十五个家庭的饭碗砸了,这帮人闹起来,也能把镇政府的屋顶都给掀了。
所以只能是待岗,发点基本的生活费吊著,给个念想,也给自己留条后路。
等酒厂活过来了,能竞聘上的就回来干,至於那些纯粹的懒汉滚刀肉,那就別怪他下手狠了。
一整天,由工作组和新提拔的几个科室负责人,外加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师傅组成的临时评价小组,就在礼堂里进行著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。
刘家云看著一个个工人涨红著脸进来,又垂头丧气或者喜形於色地出去,心里对陈建国的手段又高看了一眼。
这小子,把推荐权分下去,等於把他们这几个人全都推到了台前。
现在,他们成了评委,既分享了权力,也分担了压力。
以后就算有人闹事,也不能算陈建国一个人头上。
高明,实在是高明!
唯独销售科的考察,是陈建国亲自坐镇。
十几个自认为能说会道、在厂里有些门路的傢伙,挤在了一间小会议室里,一个个摩拳擦掌。
陈建国坐在主位。
“各位,我就不废话了。”陈建国终於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“酒厂要活,就得把酒卖出去。
销售科,就是咱们厂的嘴巴和腿,是重中之重。”
他顿了顿,拋出一个重磅炸弹。
“我今天,只面试一个销售科长。
科长定下来后,其他人由他自己去挑,至於工资……”
陈建国停顿了一下,“销售科不拿死工资,基本工资加奖金,每个月,厂里给你们定销售指標。
比如二十万指標,完成了,拿基本工资,完不成,扣工资!
连续三个月完不成,科长带著你的人,集体滚蛋!”
“要是超额完成了呢?”一个胆子大的刺头忍不住问。
“问得好。”陈建国讚许地点点头。
“超额部分,按千分之五给你们整个科室发奖金!
比如,你们完成了三十万,比指標多了十万,那你们科室就有一千五百块奖金!
要是完成一百万,那就是五千块!这笔钱怎么分,你们自己定!”
“嘶——”
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一千五百块!五千块!
能来应聘销售的,脑子都转得飞快。
他们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厉害之处。
“都听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了!”十几个人异口同声,眼睛里冒著绿光。
“好,那面试开始。”陈建…国拍了拍手。
门外,两个工人抬进来几箱子白酒,砰的一声放在地上。
“面试很简单。”陈建国指著地上的酒。
“一人一瓶,半小时內,喝完,喝不完的,或者喝完站不起来的,淘汰。”
这一下,所有人都懵了。
这是面试还是拼酒?
“陈……陈组长,这是干啥啊?”有人不解地问。
“干啥?”陈建国笑了,“咱们是酒厂,卖酒的自己不能喝,说出去不是让人笑掉大牙?
连客户都陪不好,你还卖个屁的酒!赶紧的,別浪费时间!”
这话糙理不糙。
几个原本还想耍小聪明的傢伙,顿时没了脾气。
开瓶声此起彼伏,浓烈的酒气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。
半个小时后,屋里东倒西歪,还能稳稳站著的,只剩下五个人。
其中两个,脸色如常,眼神清亮,一看就是海量。
另外三个,虽然站著,但脚下已经有点画圈了。
“不错。”陈建国很满意这个结果,他挥手让工人把那些醉倒的拖出去。
他看著剩下的五个人,慢悠悠地拋出问题。
“现在你们卖我酒,但是我告诉你们,我戒酒了,一口都不喝。
你们,要怎么把酒卖给我?”
这鬼主意,自然不是他自己想的,而是陈默教的。
按陈默的说法,卖酒的最高境界,不是把酒卖给爱喝酒的人,而是卖给不喝酒的人。
这个问题一出,那三个微醺的傢伙脑子明显有些转不过来了。
第一个人仗著酒劲,舌头都大了,上前一步拍著胸脯:
“领导!戒啥酒啊!来,別戒了,咱哥俩先走一个!”
陈建国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:“下一个。”
这傢伙,直接把客户当酒蒙子了,淘汰!
第二个、第三个也差不多,都是绕来绕去劝人喝酒,逻辑混乱,言语空洞。
轮到第四个,一个叫何凡的年轻人。
看著不到三十,相貌普通,只见他上前一步,先是恭敬地给陈建国鞠了一躬,然后才不急不缓地开口。
“领导,您戒酒,这绝对是好事!酒这东西,虽说能联络感情,但喝多了確实伤身,您能下这么大决心,我是打心底里佩服您。”
旁边一个落选的醉鬼,迷迷糊糊地听到这话,心里冷笑一声。
傻子,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,人家是让你卖酒,你倒好,先夸人家戒酒戒得对。
“我跟您推荐咱们厂的酒,不是让您自个儿喝的。”何凡的语气诚恳无比,
“您想啊,您现在是领导,迎来送往的事儿肯定少不了。
家里来个亲戚朋友,您总不能让人家干坐著吧?
开瓶好酒招待,这是情分,也是面子。”
“再说了,您出去办事,见个朋友,空著手总归不好看。
提上两瓶咱们厂自己產的精品酒,既拿得出手,又有诚意,比送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强多了。
这酒摆在您家里,是个人情储备,也是您关键时刻的敲门砖。
您说,是不是这个理儿?”
一番话说完,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陈建国看著何凡,眼神里透著满意。
这小子,是个人才!把酒的价值从饮用层面,提升到了社交层面、礼品层面!
现在看来,这个何凡,是个销售方面的人才。
“何凡是吧?”陈建国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
“从现在起,你就是清河酒厂的销售科科长!”
何凡激动得满脸通红,嘴唇哆嗦著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……
傍晚,夕阳將整个酒厂染成一片金黄。
所有的工人都被召集到了厂区的大院里。
高音喇叭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,陈建国的声音响彻全场。
“全厂的工友们,我是陈建国!”
“今天,我们用了一天的时间,对所有岗位进行了一次重新筛选。”
“首先,恭喜所有竞聘成功的工友!
这是你们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岗位,我希望你们在新的岗位上,好好干!
但別给我耍滑头,也別想著混日子。
不然,今天你能上来,明天就能下去!”
陈建国话锋一转,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另外,没有竞聘上的工友,你们听我说。”
“待岗,不是开除!”陈建国的声音掷地有声。
“现在厂子困难,养不起这么多人。
但你们永远是清河酒厂的人!
待岗期间,厂里会给你们发基本的生活费,保证你们饿不著肚子!
等厂子效益好了,有了新的岗位,我第一个通知你们回来重新竞聘!”
这话如同一颗定心丸,让许多原本已经握紧拳头人缓缓鬆开了手。
“现在,所有竞聘结果的名单,就贴在厂门口的公告栏上!明天开始正式上岗!”
(这部分描写的比较快,主要是这不是本书的主要內容,大概过一眼就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