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建国跟在赵天成身后,踏入了镇长办公室。
此刻,张立冬正皱著眉,指尖夹著一支烟,菸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。
98年的经济危机,像一场无声的寒流,风虽然来的远,可清河镇也已经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。
镇上几个小厂子已经传出了订单减少、准备关门的风声,这让他这个镇长头上的压力,一天比一天大。
张立冬回过神,看到他们,脸上的愁云瞬间收敛,换上了一副平和的表情。
“天成,建国,你们来了,坐。”
“镇长,我跟建国来跟您匯报一下酒厂的事情,不知道您现在方便不?”赵天成拉开椅子,坐了下来。
陈建国在旁边那张硬邦邦的木製凳子上正襟危坐,后背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方便,酒厂可是镇里的大事,怎么会不方便。”张立冬把菸头在菸灰缸里摁灭,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,
“说吧,一个多月了,我也正惦记著呢。”
这话听著是关心,可陈建国听出了另一层意思:一个多月了,该出点东西了。
“那领导,您先尝尝这个。”赵天成没多说废话,给了陈建国一个眼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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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建国心里一凛,立刻会意。
再次掏出了那个普通的玻璃瓶,动作却比刚才在赵天成办公室里要小心翼翼。
他环视一圈,在张立冬的待客茶几上找到了一个乾净的玻璃杯,稳稳地倒了小半杯酒,双手递了过去。
酒液清澈,张立冬接过来,並没有急著喝,而是先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一股浓郁但不刺鼻的粮食复合香气,瞬间钻入鼻腔。
嗯?
张立冬的眉毛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。
光是这股香气,就和他印象中清河大曲那种单薄的酒香完全不同,醇厚、饱满,確实有那么点高端白酒的意思。
“这酒,闻著还行。”他评价了一句,隨即浅浅地抿了一小口。
酒液入口,舌尖先是感受到一丝绵甜,隨后,醇厚的酒体在整个口腔里化开,没有预想中的辛辣和火气。
咽下去之后,一道暖线顺著喉咙滑下,回味乾净,带著一股淡淡的粮香。
和赵天成刚才的感受几乎一模一样。
虽比不上真正的五粮液那般层层递进、厚重悠长,但这独特的风格,这股子神韵,还真的被模仿出了五六分!
“味道適中,有点意思。”张立冬放下酒杯,目光锐利地看向陈建国,
“这酒……不会就是你们酒厂这一个多月搞出来的吧?”
赵天成脸上带著笑,朝陈建国示意了一下,把表现的机会完全让给了他。
这是领导在抬自己!
陈建国心里清楚,立刻站直了身体,声音洪亮地回答。
“镇长,这的確是我们清河酒厂最新酿造的,您看如何?”
“不错啊!”张立冬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,发出篤篤的声响。
“短短一个多月,能酿出这个味道的酒,你们是下了大功夫的。”
他的目光在陈建国略显疲惫但精神亢奋的脸上扫过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怎么样,能批量生產了吗?”张立冬最关心的还是实际问题。
酒再好,不能变成效益,那也是白搭。
“镇长,隨时可以量產!所有的工艺流程都已经固定下来,味道完全可以按照这个標准进行勾调。”陈建国回答得斩钉截铁。
“好。”张立冬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。
“这酒,你们准备叫什么名字?”
来了!
陈建国的心猛地一紧,下意识地朝赵天成看了一眼。
赵天成接收到他的目光,不动声色地轻轻点了点头,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。
就是这个眼神,让张立冬原本隨意的目光,瞬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。
陈建国深吸一口气,再次用上了跟赵天成匯报时的说辞:“镇长,我们准备取名叫『天青』。”
“天青?”张立冬重复了一遍,手指的敲击停了下来,眼神里带著一丝探究。
“是的,镇长,『雨过天青云破处』,代表我们酒厂拨云见日,是个好兆头。
而且『青』字,也取自我们『清河』的谐音。”
这套说辞,冠冕堂皇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但张立冬是什么人?
刚才陈建国和赵天成那一个眼神的交匯,他可看得清清楚楚。
天青……天成!
赵天成!
张立冬心里瞬间就跟明镜似的,这个陈建国,太有意思了!
他没有直接去拍自己这个镇长的马屁,取个名叫什么“立青”、“冬青”。
而是把这份天大的功劳,稳稳地送给了自己的直属领导赵天成。
这份眼力见,这份分寸感,简直绝了!
张立冬甚至在心里快速地做了一个推演,如果今天陈建国取的名字是拍自己的马屁,自己会高兴吗?
可能会,但高兴之余,绝对会生出一丝芥蒂。
一个下属,可以越级匯报工作,但绝不能越级献媚。
今天他能为了前途越过赵天成来拍自己的马屁,明天他就能为了更大的前途,越过自己去拍县领导的马屁。
这种人,能力再强,用起来也得掂量掂量。
可陈建国没有。
他稳稳地捧住了赵天成。
这不仅让赵天成脸上有光,更是在自己这个大领导面前,展现出了一种“尊重领导、遵守规矩”的优秀品质。
能干,敢干,还懂规矩。
张立冬看著陈建国那张略带憨厚的脸,心里再次给他打上了一个“值得重点培养”的標籤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张立冬忽然朗声大笑起来,打破了办公室里微妙的紧张气氛,他指了指赵天成,调侃道。
“天成啊,这名字有点意思啊,是不是啊?”
赵天成脸上泛起一丝红光,既是得意,也是在领导面前的一点不好意思,他连忙摆手。
“镇长,这都是建国他们厂里自己琢磨的,我可不敢居功,要不,您给取一个?”
“不用,这个名字就不错,很不错!”张立冬一锤定音,又看向陈建国。
“建国,这个酒,定价多少?”
“镇长,我们经过市场调研,准备把价格定在28块钱一瓶。”陈建国立刻回答。
“上市初期,我们再搞一些促销活动,买二赠一或者送些小礼品,先把名气在县城里打响,然后再逐步扩张到周边的县市。”
张立冬点了点头,28块,比五粮液便宜一大截,又比普通的散酒高出一截,卡在一个很微妙的区间。
既能满足普通百姓请客吃饭要面子的需求,又不至於让人望而却步。
这个定价,是动过脑子的。
“行,你的思路很清晰。”张立冬表示了肯定。
“还有別的事情吗?”
他手头的事情还很多,酒厂的问题有了突破性的进展,他心里的一块石头也算落了地。
“镇长,还有一个事。”
这次开口的,是赵天成。
这事,是刚才在来办公室的路上,陈建国跟他临时提的。
“什么事?”
“这也是酒厂改革方案里提到过的,您看,咱们镇政府和县里,能不能以官方的名义,大力推荐一下这款酒?”
这话一出,张立冬的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,手指再次在桌面上敲击起来。
“镇里肯定没问题。”他沉吟著,
“以后镇上所有单位的招待用酒,就用这个『天青』,价格不贵,品质又好,还能支持咱们自己的企业,但是……县里,可就不好说了啊。”
县里一般有自己的招待酒,而且水深得很,想插一脚进去,谈何容易。
就在这时,陈建国上前了一步。
“镇长,我有个不成熟的小想法。”
“哦?你说说看。”张立冬饶有兴致地看著他。
“我想著,咱们清河酒厂,名义上也是县里的国营单位。
现在正是起步发展的关键时期,如果县里能给予一定的支持。
这不仅仅是帮我们酒厂,更是向全县所有的国营单位释放一个积极的信號,代表著县里对盘活国有资產的关心和照顾。”
这番话,说得有理有据,高度一下子就上去了。
张立冬眼中的讚许之色更浓了。
陈建国顿了顿,拋出了真正的杀手鐧。
“另外,我们酒厂愿意拿出利润的20%,无偿捐赠给县里,专门用於县里的发展建设。
我们是县里的企业,理应为县里分忧,为县里的发展做贡献!”
这话一出口,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,要知道,这酒的利润也是高的嚇人,20%可真不少了。
当初酒厂刚建立效益好的时候,也是分红给镇里和县里,毕竟酒厂股份县里还占著大头,后面效益不好了,都靠镇里帮忙接济,县里也不好意思提分红的事情,所以现在县里也默认酒厂是镇里的,心照不宣罢了。
张立冬惊异地看著陈建国,这套路……怎么听著那么熟悉?
先戴高帽,拔高意义,再拿真金白银的利益出来……
老配方,老味道啊!这小子行啊!
“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张立冬再次爆发出大笑。
“陈建国啊陈建国,你小子,真是个宝啊!”
“你俩等我消息吧,我现在就给县里打电话,这事,我亲自去县里匯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