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的天,豫省的寒气还未褪尽,风颳在脸上跟刀子似的。
酿酒,尤其是浓香型白酒的发酵,对温度的要求极为苛刻。
窖池里的温度,必须恆定在25到30摄氏度之间。
可现在室外温度才几度?
王保怀带著几个老师傅,围著那几个空荡荡的水泥窖池,愁得头髮都快薅禿了。
“陈组,这……这天儿不行啊。”王保怀搓著手,嘴里哈出白气。
“这温度,粮食扔进去也发酵不起来,以往都是等到三四月份开春暖和了才开始。”
等?
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。
现在厂里供应商的欠款是暂时稳住了,可工人的工资呢?下个月的粮食钱呢?
等两个月,黄花菜都凉了!镇政府那边也绝对不会给他两个月的时间。
“不能等。”陈建国斩钉截铁,
“办法是人想出来的,王师傅,你只管告诉我,怎么才能让窖池发酵起来?”
王保怀一愣,这个问题他的確知道怎么解决,以往酒厂嫌这个办法耗费人力物力,所以冬天就不酿酒。
“陈组,的確是可以酿酒,但是就是有点费人费力还有费钱”
“王师傅,你就说什么办法,咱们等不了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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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见王保怀指著窖池车间:“之前老厂长说过,冬天酿酒要用土法保温。
把门窗全部封死,用塑料布,用旧棉被,反正怎么严实怎么来!车间里架上几个大铁炉子,找人三班倒,24小时不停地烧煤!
温度上来了,发酵肯定没问题!”
陈建国一听便沉思了,这办法是行,但的確费人费钱啊。
给一个几百平米的大车间烧煤?这么多天那得费多少煤?
但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。
陈建国立刻把张强叫了过来:
“去,把厂里的工人全给我叫过来,就说有活干了!
烧锅炉,封车间,有一个算一个!”
命令一下,整个清河酒厂都动了起来。
原本冷清的厂区,瞬间变得热火朝天。
找木板的,扯塑料布的,搬煤球的,整个厂子仿佛一台生锈的机器,像被强行注入了润滑油,再次轰隆隆地运转起来。
王保怀看著眼前这副景象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之前觉得陈建国让他们抄五粮液,是侮辱了手艺人的尊严。
可现在,看著这个男人用最笨、最直接的办法去努力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那点所谓的“尊严”,在生存面前,是那么的苍白无力。
或许,跟著这样的人,真的能把厂子救活。
接下来的二十五天,成了整个清河酒厂最难熬,也最齐心协力的二十五天。
窖池车间被封得严严实实,里面几个大煤炉烧得通红,热浪滚滚。
负责烧炉子的工人,穿著背心都汗流浹背。
而王保怀和几个老师傅,则几乎是吃住在了车间里。
他们每天穿著单衣,拿著温度计,一遍又一遍地测量窖池里不同深度的温度,调整火力,控制湿度。
全厂的人,都在为这几个小小的窖池服务。
终於,在三月底,第一批酒醅发酵完成。
开窖的那天,一股浓郁、醇厚的粮糟香气瞬间瀰漫了整个车间。
成了!
所有人都欢呼起来。
可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。
蒸馏出来的第一批原酒,刚一滴落,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就冲了出来。
五粮液的基酒和调味酒,是来自明代古窖池產出的那种陈年老基酒,这可把眾人难住了。
“基酒……”陈建国喃喃自语。
他忽然想起了什么,猛地站起来:
“我们厂里是不是还有以前酿的清河大曲的基酒?”
“有倒是有,但那个……”王保怀面露难色。
“那个是单粮浓香,跟五粮的复合香不是一个路子。”
“不是一个路子,就不能试试吗?”陈建国追问。
“用我们以前的高粱酒基和糯米酒基,加进去,会怎么样?”
这个想法,再次超出了老师傅们的传统认知。
“陈组,这不行的,会把酒体彻底搞浑,味道会变得不伦不类!”一个老师傅连忙劝阻。
“不试怎么知道?”陈建国目光扫过眾人。
“现在我们还有別的路可以走吗?没有了!那就死马当活马医!”
在陈建国的强硬坚持下,王保怀只能硬著头皮带著人开始新一轮又一轮的试验。
没想到,奇蹟真的发生了(主角光环,各位领导们別自己试啊)。
当清河大曲那带著甜润感的糯米酒基,和醇厚的高粱酒基,以一个特定的比例融入新的五粮原酒中时,那股辛辣和衝劲,竟然被奇蹟般地中和了。
入口绵甜,下肚后没有了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,回味乾净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王保怀端著酒杯,手都在抖,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舌头。
虽然和真正的五粮液比,还少了几分陈香和厚重,但这款酒,已经完全脱胎换骨,有了高端白酒的雏形!
“好酒!”王保怀激动地一拍大腿,“陈组,成了!”
按照流程,新酒至少要存放一个月,让酒体充分融合稳定。
可陈建国等不起了。
这一个多月,酒厂的改革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,而镇政府那边,赵天成已经旁敲侧击地催了好几回。
他知道,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。
四月中旬,仅仅存放了半个月后,陈建国便迫不及待地灌了一批小样,用最普通的玻璃瓶装著,直奔镇政府。
站在赵天成办公室门口,陈建国手心全是汗。
“咚咚咚。”
“进来。”
陈建国推门而入,脸上挤出笑容:“领导,我来给您匯报工作了。”
赵天成正埋头批阅文件,抬头看到是他,脸上露出一丝笑意:
“建国啊,坐,我正想找你呢,酒厂那边怎么样了?镇长都问了好几次了。”
这话听著客气,但其中的压力,陈建国听得明明白白。
“领导,不辱使命,终於酿出来了!”
陈建国像献宝一样,小心翼翼地从布袋里掏出那个玻璃瓶,递了过去。
瓶子很普通,甚至有些简陋,但里面的酒液,清澈透亮,在灯光下泛著微光。
赵天成接过来,眼睛一亮:“哦?你这可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啊,可把我们等著急了。
怎么样,味道你自己尝了没有?”
“尝了,勾调的时候尝了,感觉还不错。”陈建国一边说,一边自来熟地在赵天成的茶几上找了个乾净的玻璃杯,给他倒上一点。
“领导,这酒刚放了半个月,火气还没完全退,您给品品,提提意见。”
赵天成也没客气,酒厂的问题关係到镇里的一个大包袱。
他端起杯子,没有马上喝,而是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。
一股浓郁的粮食复合香气钻入鼻孔。
嗯,有那个意思。
他学著品酒师的样子,抿了一小口,让酒液在舌尖上滚了一圈。
绵、甜、净……虽然香气比真正的五粮液淡了一些,层次感也弱了一点,但那股独特的风格,竟然真的被模仿出了五六分!
“哈哈,好酒!好酒啊!”赵天成一拍桌子,脸上的惊喜和满意毫不掩饰。
“建国,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!短短一个半月,能做到这个程度,辛苦了!”
听到这话,陈建国悬著的心,终於落回了肚子里。
成了!
“领导,这都是您和镇长领导有方,没有你们在上面扛著压力,我们下面哪能安心搞生產。”陈建国挠著头,憨厚地笑著。
有些事,他也想明白了,功劳,永远不能自己独吞。
“你小子,少给我戴高帽。”赵天成笑骂了一句,但心里却十分受用,
“这酒,你立的是头功!对了,这么好的酒,叫什么名字?”
来了!
陈建国脑子飞速转动,这一个月,陈建国可不是只忙著酒厂,回家有事没事就请教自己好大儿陈默,这人情世故做的好,自己才好进步,
他沉吟了一下,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,然后才开口:“领导,我想著,这酒叫『天青』,您看怎么样?”
“天青?”赵天成念叨了一句,觉得有点文縐縐的。
“对,天青。”陈建国开始了他的“表演”,
“咱们清河酒厂,百废待兴,现在等於是从头再来,这叫『雨过天青云破处』,是个好兆头。
而且,『青』字,也取自咱们『清河』的『清』字谐音。”
赵天成点了点头,觉得这解释倒也说得过去。
“当然,”陈建国话锋一转,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衝著赵天成眨了眨眼。
“这『天』字,也代表著朗朗乾坤,一片大好。
更代表著,在您的领导下,我们清河酒厂,才能拨云见日,越来越好啊!”
赵天成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,可当他看到陈建国那个挤眉弄眼的表情时,瞬间就明白了!
天青……天成!
这小子,拐著弯拍自己的马屁呢!
而且拍得如此清新脱俗,不留痕跡!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赵天成先是一愣,隨即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,指著陈建国,笑得直摇头。
“你小子,你小子啊!真是个人才!”
赵天成心里那叫一个舒坦。
这陈建国,不仅能干事,会干事,还会来事!这样的人,提拔起来才放心嘛!
“领导,您看这名字……”
“不错!这个名字听著不错!”赵天成笑意不减,“
不过,这么大的事,我一个人可做不了主。
走,你跟我来,咱们现在就去找镇长!让他也尝尝咱们清河镇自己的『五粮液』!”
(领导们,四章了,给个书评,点个催更吧,谢谢谢谢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