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陈建国先从市里回来了,李红梅要找他叔叔。
坐在公交车上,窗外的风景慢慢的往后退,他眼睛看著外面,脑子里全是昨晚那顿饭。
王允,市长秘书,李红梅的亲师弟。
李勇,常委吴副市长秘书。
孙强,外贸科科长。
这三个人围著李红梅转,端酒、倒茶的。
自己呢?自己在那张桌子上,感觉有点格格不入,他觉得身上多了一层绑绳。
舒服吗?舒服,毕竟这些人对自己来说都是大人物。
踏实吗?不踏实,他感觉自己还是没转变过来。
班车到站,陈建国跳下来,脚踩在土路上,才觉得整个人落了地。
一路快走,进了家门。
院子里李秀兰正在晾衣服,绳子上掛著床单,被风吹得鼓鼓囊囊的。
看见他回来,隨口问了一句,“吃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
陈建国没停,径直往屋里走。
陈默正趴在饭桌上扒饭,一碗蛋炒饭,吃得埋头苦干,旁边摊著一本翻开的书,是一套唐史。
“儿子。”
陈默头都没抬,嘴里含著饭,含糊应了一声。
陈建国拉开凳子坐下来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盯著陈默看了好几秒。
陈默终於抬头了,嘴角还沾著一粒米饭。
“咋了老爸,小鬼子不都签合同了,又遇到啥了?”
语气轻飘飘的,明摆著没当回事。
陈建国往外瞥了一眼院子,李秀兰还在晾衣服。
“李红梅让我跟她干。”
陈默手里的勺子停了。
饭粒掉回碗里,啪嗒一声响。
“啥玩意?”
陈默的声调一下子拔高,差点没把嘴里那口饭喷出来。
“她找错人了吧,你不是赵天成的人吗?”
陈建国苦著脸,两只手在桌面上搓了搓。
“哎呀,是这么回事——”
他把昨天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从饭店里李红梅的摊牌,到赵天成和她之间的交易,到外贸科的一路绿灯,到王允出现在那个包间里。
每说一句,陈默的眉头就皱紧一分。
说到赵天成把他“让出来”的时候,陈默把勺子放进碗里。
“臥槽,还能这么玩?”
这声“臥槽”喊得不小,院子里的李秀兰伸头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“说什么呢你们爷俩?”
“没事没事,討论事呢!”陈默赶紧把声音压下来,冲外面摆摆手。
“赵天成没眼力劲啊。”
陈默先下了个定论。
陈建国嘴巴张了张,没接话。
“老爸,你在赵天成手底下乾的那些事,敬老院、新闻稿、酒厂、家具厂,哪一件不是你扛著的?
换个人来,他能干出这些?他把老底交出来,那可就收不回来了啊。”
陈默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“但反过来说,李红梅能看出你的价值,说明这女人的眼光比赵天成毒辣得多。
能看人的领导,比能用人的领导更可怕。”
陈建国琢磨了一下这话,没全消化,但大致听明白了——赵天成短视,李红梅不是。
“还有吗,老爸你继续说。”
陈建国拍了下大腿,把李红梅讲的那些家底抖了出来。
“她老公在许都下面一个镇当党委书记,她老公的亲叔叔是吴市长——就是咱们潁水的常委副市长。
还有那个王允,市长大秘,是她豫省大学的亲师弟,本科到研究生一个导师带出来的。”
陈默两只眼睛眯了起来。
李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晾完衣服了,端著个搪瓷盆走进来,听到“副市长”三个字,脚步一顿,直接在旁边坐下了。
“她还说了句话——远远不止。”
陈建国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。
屋子里安静了三秒。
陈默两眼放空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。
陈建国和李秀兰对视一眼,都不敢出声,怕打断他。
“老爸,你可能真抱上大腿了。”
陈默声音放得很低很低。
“按她说的远远不止,她亮出来的牌只有三张——老公是镇党委书记,叔叔是副市长,师弟是大秘。
这三张牌已经够硬了,但她还说远远不止,那底下压著的牌就更大。”
陈建国往前动了动身子。
“那你觉得到底有多大?”陈建国追问。
“你就想,她老公的叔叔能当上常务副市长,还是进了常委的,这个位置竞爭有多激烈你知道吗?
一个地级市的常委名额就那么几个,盯著的人可太多太多了。
光靠自己往上爬?不是说不可能,但李红梅都说了远远不止,那就已经排除了纯粹靠个人奋斗的可能。”
陈默停了一下,看著陈建国。
“背后一定还有人在推。”
“最少,厅级。”
陈默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有可能,副部级。”
又竖起第二根。
陈建国的喉结动了一下,手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“而且这个人,八成在豫都。”
“为什么是豫都?”
“老爸,你想,一个厅级干部如果在地方上,比如在许都或者在咱们潁水,能量再大也就是自己管辖的地方。
但他叔叔在潁水当副市长,老婆被安排到潁水下面的镇当副镇长,老公又在许都当镇党委书记,还都是实权,这条线拉得太长了。
能把手从一个城市伸到另一个城市,中间还跨了组织系统,只有省里的人才有这个调度能力。”
陈默把第二根手指收回去,攥成了拳头,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。
李秀兰突然开口了。
“儿子,那为什么就不能是她在许都当市长、你爸在咱们市也当市长,互相提拔呢?两人合伙不行吗?”
陈默转过头看她。
“老妈,你说的这种情况有,但太少了。
两个市长,本身就是平级的,都是竞爭关係。
你提拔我的人,我提拔你的人,听著挺美,但万一提上去的人回头给你来一刀呢?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有上面的人——省里的,往下面安排,下面才有动力配合,因为谁都不敢轻易得罪上面。”
李秀兰把搪瓷盆放下了,两只手揪著围裙的角,拧来拧去。
“那你的意思,李红梅家里……”
“至少厅级以上的人物,在省里某个重要部门,或者直接在省委省政府。”陈默把话掐在这里,没再往下说。
“哎,对了。老爸,咱们现在的省长是谁?”
这句话问得突兀,因为陈默说起部级干部,也是想起来前世巔峰赛排名第二的大佬,当年他是可是当过豫省省长和省委书记。
陈建国一愣。
“省委书记我真不知道,但省长前段时间刚换,刘纳才跟我说了一嘴,据说是从外面调过来的,叫木尘。”
陈默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木尘!
“臥槽,真来了啊,大佬真来了啊——”
陈默这句话脱口而出,声音比预想的大了不少。
陈建国和李秀兰同时看过来,眼神里写满了疑惑。
“什么大佬?儿子你说啥呢?”
李秀兰甚至下意识地往陈默额头上摸了一把。
陈默赶紧收住表情,把那股子激动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“哦哦哦,没什么没什么,就是想起课本上的一个人物。”
他端起碗,扒了两口饭,掩饰住嘴角的弧度。
课本上的人物?李秀兰和陈建国面面相覷。
但显然陈默已经不打算再往下说了。
不能说,还不到时候。
后面自己得给老爸设计一个大政绩,让这个大佬在上去之前认识一下自己的老爸。
他把碗放下,擦了擦嘴,重新看向陈建国。
“老爸,既然赵天成把你交易了,但你也不要得罪,把自己工作做好,该是啥样是啥样,虽然以后阵营不同,但不到万不得已,他还是你的老领导。”
陈建国点了点头,“对了,李红梅还说过完年她当镇长,让我去当副镇长。”陈建国好像终於想起这个事了。
“啊?真假的?”李秀兰先惊讶然后又惊喜。
“唉我去,老爸,人家是不是看上你了,你命咋这么好?”陈默也是高兴,自己老爸运气著实爆棚,碰到隱藏大佬,还愿意接收他。
李秀兰盯著陈建国,儿子的话提醒了他,语气不善,“陈建国,你说清楚,到底怎么回事?”
陈默在一边偷偷溜走了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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