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建国下午两点到的镇政府。
院子里几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,几个人零散的在院里抽著烟。
一切跟往常一样。
可陈建国的心態却和前两天不一样了。
走过走廊的时候,他路过李红梅的办公室,门关著,人还没回来。
再往前几步,就是赵天成的门。
那扇木门他推过无数回,闭著眼都能摸到门把手的位置,可今天他的脚步慢了下来,在门口站了好几秒。
陈默临走前叮嘱他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——虽然以后阵营不同了,但不到万不得已,他还是你的老领导。
陈建国抬手,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
赵天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跟平时没两样,不冷不热的。
陈建国推门进去。
赵天成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夹著一支笔,桌上摊著一份文件,抬头看见陈建国,脸上浮起一个笑。
那笑跟以前不太一样。
以前赵天成看他,是上级看得起下属的那种笑,里头带著六分满意、四分器重。
现在这个笑——怎么说呢,多了点东西,是什么陈建国说不上来,但能感觉到。
“建国来了,快坐。”
赵天成放下笔,起身去够窗台上的暖水瓶。
“领导,我来我来。”陈建国赶紧上前两步,伸手去接暖水瓶。
赵天成没让。
手按在暖水瓶上,另一只手已经拿过了陈建国的杯子,自己倒上了水,稳稳噹噹地放到桌角。
陈建国的手伸在半空,又缩了回去。
愧疚。
陈建国心里冒出这两个字,隨后他双手接过杯子,坐下了。
“怎么样,外贸出口的事情能解决了吗?”赵天成开口。
“可以。”
陈建国把杯子放在膝盖旁边,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。
“李镇长带我去了市外贸科,他们亲自帮忙办。
手续走得很顺,代理公司那边也在找了,回头资料齐全就交省里审批。
李镇长说她会去省里催一催,保证不耽误出口的进度。”
陈建国如实的匯报起来。
赵天成听完,把笔搁下了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,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。
“建国。”
赵天成突然叫了他的名字,语气变了,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口吻了。
“你恨我吗?”
陈建国整个人愣住。
杯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,好在他反应快,攥紧了。
他预想过很多种开场,赵天成可能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,他都想过要怎么应对。
但他没预想到赵天成会问这句话。
你恨我吗?
这四个字从赵天成嘴里说出来,比任何客套话都重。
陈建国放下茶杯,站起身。
“领导,我……”
嗓子眼像卡了什么东西,声音发紧,后面的话堵在喉咙口,出不来了。
他不是矫情,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恨吗?说不上恨。
赵天成把他“让”给了李红梅,就像把一件顺手的工具从左手换到右手,本质上是一场交易。
工具有什么资格恨持有者?可要说不恨,那也是假的。
他陈建国不是铁打的,跟了赵天成这么久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
敬老院、新闻稿、酒厂和家具厂这些事,他前前后后不知道操了多少心。
结果呢?因为进步,就被打包送走了。
“建国,你坐,你坐。”
赵天成也站起来了,绕过办公桌,一把按住陈建国的肩膀,把他按回椅子上。
那只手按在肩膀上的力道,带著劲儿,不大不小的。
两个人挨得很近,赵天成身上的菸草味飘过来,陈建国闻了个正著。
“建国,我对不住你,我也后悔了。”
赵天成鬆开手,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,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,抖出一根点上。
火机打了两下才著。
“当时鬼迷心窍了,可现在说什么也来不及了。”
烟雾从赵天成的嘴里吐出来,散在两个人之间,灰濛濛的。
陈建国没说话,看著赵天成。
赵天成吸了一口烟,眯著眼看向窗外。
窗外就是镇政府的院子,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我刚工作的时候,在水利局。”
赵天成的声音低下来了,不像是跟陈建国说话,更像是跟自己说。
“跟你一样,勤勤恳恳干了五六年,却一直原地踏步。
后面家里託了关係,认识了现在的县委书记,书记把我调到县委上班,这一干就是七八年。
再后面给我机会下来当副镇长,那会儿我三十六了。
副镇长又干了四年,后面又被调过来进班子配合张镇长,到现在,我已经四十二了。”
赵天成把菸灰弹进菸灰缸里,弹了两下。
“我想再进一步,可书记的关係,早晚有到头的那天。
你的出现让我看到了希望,但光有政绩不够,我资歷不够。
刘小兵和王建业都在盯著,我不敢赌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所以我找了李红梅,她的背景我多少知道点,以她的本事推我上去,轻轻鬆鬆。
但我没想到代价是把你交出去。”
赵天成的烟抽到了一半,菸灰长长地悬著,没掉。
“我后悔了,我真后悔了。”
陈建国坐在那里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攥著裤缝。
他听明白了。
赵天成这段话拆开来看,每一句都是实话。
四十二岁了还是副镇长,上面有人但关係这种东西是有保质期的,身边又有竞爭对手虎视眈眈——这种处境换谁都急。
急了就容易出昏招,把身边最能干的人交出去换一张上升的船票。
划算吗?
站在赵天成的角度,短期来看,划算。
长期来看——赵天成大概没想过长期。
四十二岁的基层干部,哪还有什么长期?能往上挪一步是一步。
可站在陈建国的角度呢?
赵天成这一手,等於坐实了他工具人的身份。
但怪不得人家,这就是权力场的游戏规则,你棋力不够就只能当棋子。
陈建国吸了口气,没让那股酸涩漫上来。
“领导,我不怪您,年前要不是您发现了我,给了我机会,也没有今天的陈建国。
民政办副主任是您给的,党政办主任也是您给爭取的,是我没做好,应该做得更好,那您就不用....”
“你做的很好。”
赵天成打断了他,菸灰终於掉了下来,落在桌面上,他也没管。
“建国,我已经想开了,把你交给李红梅,以她的本事,会把你带到更高的地方。
你跟著我,我顶多把你带到副镇长,你的能力和才华,远远不止这些。”
远远不止。
这四个字陈建国昨天刚听过一回,是从李红梅嘴里说出来的。
现在赵天成也用了这四个字,意思完全不一样,但分量是一样的。
赵天成又吸了一口烟,把剩下的半截烟摁灭在菸灰缸里。
“去吧,以后好好跟李红梅干,如果有一天你站得高了,別忘了我们这些人就行。”
“领导。”
陈建国的嗓子又紧了。
他站起来,退后半步,腰弯了下去。
“您放心,您永远是我的领导,以后您只要开口,我一定办。”
赵天成笑了。
不是那种官场上的笑,带著几分苦涩,几分释然,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。
可能这就是官场的一面吧。
办公室里又静了下来,掛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。
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了一下,树影在地上晃了晃。
(这章我感觉写的好好,哈哈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