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前最后两天,整个清河镇政府的走廊里瀰漫著一股躁动的气息。
能走的早走了,不能走的也在磨蹭。
陈建国把最后一份文件归档,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。
该送的都送完了,刘立民那边当晚去的,书记收了东西,还留他坐了半小时,聊的全是来年的工作安排,但陈建国听得出来,那是在交底,书记要走了。
赵天成那边也顺利,东西放下,两人喝了杯茶,没说太多话,但赵天成临走时拍了拍他肩膀,那一下挺重。
张立冬没收礼。
但陈建国拎过去的茶叶,张立冬打开闻了闻,说了句“这茶不错”,然后顺手搁自己桌上了。
茶叶嘛,不算什么。
还有一个人——赵德山。
原来民政办的老主任,说起来赵德山退了一年,在家养花种菜,偶尔到镇上买个酱油醋。
陈建国提了两瓶酒、一条烟去看他,老头儿正蹲在院子里收菜。
“建国来了啊?快进屋。”
进了屋,陈建国把东西放桌上,赵德山看了一眼,没推辞,老一辈人讲究的是实在。
“听说你当党政办主任了?”
“嗯,前阵子的事。”
赵德山拍了一下大腿,“好!”
赵德山是看著陈建国从一个愣头青熬过来的,当初在民政办端茶倒水跑腿的小伙子,现在坐到了党政办主任的位子上。
“你爹要是还在,得多高兴。”
这话说的是陈建国的父亲,早些年走的,没赶上看到儿子出息。
陈建国鼻子一酸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盖过去。
“赵叔,过年了,您注意身体。”
“去吧去吧,忙你的。”赵德山摆手,嘴上赶人,眼睛里全是笑。
至於镇里其他几个副职,陈建国挨个送了一盒茶叶过去,不多不少,不轻不重。
腊月二十七,上午。
陈建国正在办公室擦桌子,门被敲了三下,没等他应声,门就推开了。
李红梅站在门口,穿了件藏蓝色的羊绒大衣,头髮扎在脑后,乾净利落。
“建国,今天没啥事吧?”
陈建国放下抹布站起来,“领导,我今天没啥事。”
李红梅点了点头,往屋里扫了一眼,没进来坐。
“下午跟我去市里,我约了王允和李勇,晚上一起吃饭,你跟我走。”
年前请人家吃顿饭,维护关係,这是应有之义。
但李红梅带上自己,这个信號就很明確了,她是真把陈建国往自己的圈子里带。
“领导,那我准备一下东西?”
李红梅想了一下,食指在门框上点了两下。
“你准备吧,我就不用了,顺带给孙强也备一份,外贸的事情他帮了不少忙。”
“好,没问题。”
“对了”
李红梅话头一转,“你会开车不?”
陈建国愣了一下,有点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。“啊,我不会。”
1999年的农村乡镇,会开车的屈指可数。
別说开了,摸过方向盘的都没几个。
“行吧,那我来开。”李红梅倒也没嫌弃,语气很隨意。
“马上放假了,你找个时间学一学,以后你得学会开车。”
陈建国又点了点头。
李红梅看著他连连点头的样子,噗嗤笑出了声。
陈建国挠头,“领导您別笑,这车多贵啊,一般家庭买都买不起,更別说学开车了。”
这话说的是实话。
1999年,一辆桑塔纳十几万,清河镇全镇上下加起来也没几辆小轿车,老百姓出门骑自行车都算体面的。
李红梅靠在门框上,点了点头。
“你以后好好干,我送你一辆。”
陈建国的手停在后脑勺上,整个人定住了。
送一辆?
“领导,您这么有钱?那可是车啊,不是自行车。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李红梅的语气轻描淡写得过分,“哎呀,那都是小钱,以后你就知道了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了,高跟鞋在走廊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。
陈建国站在原地,脑子里像过电一样。
小钱。
一辆桑塔纳,十几万,她说小钱。
之前陈默跟他分析过李红梅的背景,她丈夫家是从政的,她家要么从政或者就是从商,主打门当户对。
现在来看,她娘家八成是做生意的。
而且不是小生意。
十几万是“小钱”的人家,1999年能有几个?
.....
下午一点半,一辆黑色桑塔纳出现在镇政府门口。
陈建国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,手不自觉地摸了一把车门。
“领导,您这车刚买的?这么新。”
座椅皮面乾乾净净,连个褶子都没有,车里还有股淡淡的皮革味。
“买了两年了,来咱们镇的时候买的。”李红梅边说边打火,方向盘一转,车子出发了。
“有时候回豫都的时候开,不过没司机,懒得开。”
没司机,懒得开。
陈建国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这话搁在別人嘴里是装,搁在李红梅嘴里就是陈述事实。
有钱人的烦恼,和穷人的烦恼就不在一个频道上。
“领导,那我抓紧学。”
男人对车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,跟女人爱化妆品一个道理。
“嗯,赶紧学。”李红梅换了个挡,车速提上来了。
“过年我把车留给你,你自己找个空地练,练好了去驾校考个证。”
陈建国的头点得像捣蒜。
车子上了省道,路面平坦了不少,两旁的树往后飞,远处的村庄像水墨画一样糊在地平线上。
开了大概二十分钟,李红梅的目光从前方收回来,扫了陈建国一眼。
“建国。”
“嗯?”
“年后不出意外的话,我会调到別的乡镇当镇长,你別掉链子啊。”李红梅笑了一下,
其实李红梅也怕,怕陈建国又跟赵天成搅到一起去。
毕竟赵天成对陈建国有恩,人心隔肚皮,官场上翻脸比翻书还快。
她之前费了那么大劲把陈建国拉过来,外贸的事情做成了,要走的时候,后院起火,那不白忙活了?
陈建国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用了不到三秒。
“领导您放心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。“我肯定没问题。”
李红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鬆了松。
没再追问。
有些事,说一遍够了,说多了反而显得不信任。
“对了领导,您定好去哪了吗?”陈建国顺著话往下接。
“还在咱们潁水县吧。”李红梅的语气恢復了平常的鬆弛。“离我老公近点,別的地方都太远了。”
还在潁水县——这六个字听著平常,但陈建国品出了另一层味道。
调动这种事,组织上安排你去哪你就得去哪,这是规矩。
但李红梅说“还在潁水县”的口气,就跟说“今晚吃米饭还是麵条”一样轻鬆。
不想去远的就不去远的,还能指定范围。
这就是背景。
这就是能量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