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进了潁水市区,路两边的楼房多了起来,自行车和行人也多了。
李红梅把车速降下来,拐进了一条窄巷子,两边的墙上还贴著春联,显得红红火火带著喜庆。
最后停在一家饭店门口。
招牌不大,“老宋家菜馆”,五个字歪歪扭扭的,门脸朴素得不像正经请客的地方。
木头门框上的漆都起皮了,玻璃门上贴著一张手写的菜单,字跡被油烟燻得发黄。
陈建国扫了一眼,心里有数了。
越是这种不起眼的馆子,越是领导们爱去的地方。
门面越破,隱蔽性越好。
(题外话:我记得前几年在一个饭店吃饭,一楼是卖腊肉的,熟人带著进去,才別有洞天,后面別人说基本县领导没事就来这吃饭。)
李红梅熄了火,从后视镜里整了整头髮,把鬢角一缕碎发別到耳后。
“东西拿好,进去吧。”
陈建国提著两个礼品袋下了车,跟在李红梅后面往里走。
右手拎的那袋沉一些,是给王允的,左手那袋轻一点,给李勇的,李红梅交代过,王允那份要厚一些。
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热气裹著酒香和菜香扑面而来,呛得陈建国眯了一下眼。
里面比外面暖和太多了,暖气片烧得滚烫,空气里还飘著一股羊肉汤的膻味。
包间门开著,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。
王允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,头髮梳得一丝不苟,坐在靠里的位子上。
旁边李勇穿的是黑色毛衣,外面也是套了件皮夹克,陈建国感觉李勇胖了点。
王允看到李红梅,先站起来了。
“师姐来了,快坐快坐。”
目光往陈建国身上扫了一下,停了不到一秒,收回去了。
陈建国捕捉到了那个眼神——不是排斥,是打量。
李红梅往旁边让了让,把陈建国亮出来。
“我没提前打招呼,把建国带来了,师弟,李哥,你俩別介意啊。”
李红梅是笑著说的,语气很鬆弛。
“哈哈哈,建国我们又不是不认识,你这不是见外了。”
李勇先开口,声音大,热情,一拍桌子站起来,伸手就要握。
陈建国赶紧把礼品袋放旁边,两步上前。
“王科长,李科长,提前祝你们新年快乐。”
“別科长了,又不是上班,都喊哥就行了。”
王允说话了,脸上的笑很到位。
陈建国赶忙改口:“王哥,李哥。”
李勇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,“这就对了嘛。”
四个人落座。
陈建国坐在李红梅下手,礼品袋搁在脚边。
菜上得快,老板显然认识李红梅,也没拿菜单,直接端上来。
四个凉菜打底,热菜一道接一道,最后压轴的是一锅羊肉,锅底还在咕嘟冒泡。
酒也不含糊,两瓶五粮液。
都是熟人,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开场白。
第一杯酒碰完,话匣子就打开了。
李勇夹了一筷子羊肉塞嘴里,嚼了两下,用筷子指著王允。
“王老弟,我听说你要下去了?”
陈建国夹菜的手没停,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。
王允放下酒杯,用纸巾擦了擦嘴角。
“李哥,你消息够灵通的啊,市长的確是有想法让我下去。”
秘书下放到基层,这是干部培养的常规路径。
先在领导身边学两年怎么看人看事,再丟到一线去摔打,能活下来的,回来就是提拔。
陈建国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。
王允是吕志伟的秘书,吕志伟是潁水市的市长,这个层级的秘书下放。
正科大圆满或者副县长,二选一。
李红梅把筷子搁下了。
“当副县长?”
王允摇了摇头。
“可能是镇一把手,市长还是想让我多接触基层,有这个资歷,以后再往上走也更扎实。”
镇一把手。
党委书记。
陈建国的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,发出了一点点声音,不过其他人倒是没注意。
一把手和副县长,听起来级別差不多,但含金量完全不同。
副县长是虚职居多,分管一两个口子,权力有限。
镇一把手呢?全镇上下几万人,你说了算,真刀真枪地干活,干出成绩来了,而且又年轻,学歷又高,这样走的会比他人快很多。
市长让王允走这条路,是真的在培养他。
李红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呀,那你去哪个镇?”她身子往前探了半寸,声音压低了一点。
“咱俩不行搞一块啊,你当一把手,我当二把手,还有建国——咱们仨,好好做好基层工作。”
陈建国拿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李红梅这脑子已经转起来了。
王允要是当了书记,她当镇长,再加上自己去当副镇长。
这种配置,基本无敌。
“师姐,这能操作吗?”
王允的筷子停了,眼睛里也有了光。
他不傻,他当然心动,单枪匹马去一个陌生的镇子,从零开始跟一帮老油条周旋,那滋味他在市长身边见得多了。
可要是李红梅打配合,陈建国在下面跑腿,这爽翻翻啊。
而且陈建国的能力,他见识过。
去年清河镇酒厂的事,还有外贸出口的事情,就是这小子一手摺腾出来的。
“好像有点难度。”
李红梅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但很快鬆开了。
“我先问问,但如果找一个穷一点的镇,应该就没问题。”
穷一点的镇,没人愿意去,竞爭就小。
你说你要去,组织上巴不得有人主动请缨,还省了做思想工作的功夫。
“或者师弟,你先问问市长,直接选个穷一点的乡镇,我到时候再走走关係,带著陈建国一起过去。”
李红梅放下酒杯,食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。
“咱俩分头行动,成功率高得多。”
分头行动。
一个从市长那边使劲,一个从吴副市长这条线使劲,两股力拧成一股,这事十有八九能成。
“好,我听你的,过完年我就跟市长说。”
王允点头的动作很乾脆。
李红梅和王允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话,但嘴角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陈建国低头喝了口酒,烈酒从嗓子眼滚下去,烫得胃里一阵发热。
他没插话,这种级別的谋划,轮不到他发表意见。
但他脑子没閒著——如果这事真成了,他陈建国的仕途就不是坐电梯了,是坐火箭。
一把手是市长的人,二把手是副市长的人,他是二把手亲自带的兵。
三个人绑在一条船上,只要做出成绩,升迁的速度……
“嘖嘖嘖。”
李勇在旁边砸了砸嘴,筷子敲著碗边,一脸“你们商量完了没有”的表情。
“我有点酸了啊。”
“哎呀,李哥,要不你也下来?”
李红梅笑著推了他一把。
“我可別了。”李勇连连摆手,肥厚的脸上挤出一个夸张的苦笑。
“我还得服侍好你们家的吴市长呢。”
三个人哈哈大笑,包间里的烟气都跟著抖了抖。
陈建国跟著笑,笑得很自然。
李勇是吴峰的秘书,吴峰是李红梅丈夫的叔叔。
严格说起来,李勇跟李红梅才是真正的“一家人”。
但他偏偏用了“你们家”。
这个距离感拿得很微妙。
秘书和秘书之间,也有高下之分。
笑声还没落,李勇又举起了杯子。
“来来来,別光说不喝,建国,我敬你一个。”
陈建国赶忙端杯。
“李哥,我先干为敬。”
一仰脖,杯底朝天。
李勇看著陈建国利索的喝法,点了点头,扭头对李红梅说了句——
“红梅妹子,你这个兵,挑得不错。”
李红梅没接话,只是笑。
筷子夹起一片羊肉,蘸了蘸料碟里的蒜泥,慢悠悠地送进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