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星期过去了。
陈建国骑著王根生那辆破摩托,把三十六个行政村跑了个遍。
屁股都顛木了,两条腿从摩托上下来的时候打著哆嗦。
但比屁股更难受的是心。
三十六个村子,三十五个穷。
不是那种“日子紧巴巴但还能过”的穷,是那种看了让人窝火、让人攥拳头的穷。
土坯房、漏风的瓦房、长满荒草的沙土地、蹲在墙根下打牌的壮劳力……村村不一样,村村又一样。
王允和李红梅也没閒著。
这两位亲自下来转了两天,越转脸越沉。
尤其是最后一个村。
周家村。
挨著河边的一个村子,村里1700號人,耕地2000亩,一半以上是沙土地。
村书记叫周明远,四十出头,陈建国去那天,正蹲在村委会门口晒太阳嗑瓜子。
办公桌乱七八糟,就像遭了贼似的。
“周书记,村里情况给我介绍一下?”陈建国皱著眉问道。
“啥情况?我们村你不都看到了吗,穷,穷,还是穷,哈哈哈哈。”周明远眯著眼,瓜子壳从嘴里吐出来,落在陈建国鞋面上。
周明远说话的时候还理直气壮。
陈建国当时就没再问別的了。
这人不是藏著掖著,是真啥也不管,连装都懒得装。
还是王根生告诉陈建国的,整个周家村原先2000多口人,有点本事的、有点想法的,陆陆续续全搬走了。
剩下的,用李守义的话说——“那都是跑不动的,或者不想跑的。”
跑不动的老人和孩子,还有一帮压根不想跑的懒汉。
村口那条土路上,大白天就有五六个青壮年晃荡,嘴里叼著烟,眼神散得跟路边的野狗一样。
出事就出在这帮人身上。
那天李红梅正好跟著一起下村。
走在前头问了几个村民情况。
路过村口一棵歪脖子树底下的时候,几个蹲著的汉子开始嘀咕。
“哟,这谁啊,长得还挺俊。”
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够所有人听见。
李红梅没搭理,脚步没停。
“哎哎哎,大妹子,你是哪来的?来我们村干啥?要不去我家坐坐?”
一个瘦高个站起来了,叼著半截烟,嘴角歪著,冲李红梅吹了声口哨。
李红梅回过头,看了那个瘦高个一眼。
就一眼。
没说话,转身继续走。
回到镇上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李红梅进了办公室,把门一关,“啪”的一声,巴掌拍在桌面上,茶杯都跟著跳了一下。
“周明远!他当的什么书记!”
声音穿过门板,走廊里经过的两个干部缩了缩脖子,脚步加快了三倍。
王允泡了杯茶推过去,没吭声。
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师姐的性格了。
这个时候劝,等於火上浇油,让她骂完,气顺了,才能谈正事。
果然。
李红梅骂了五分钟,嗓子有点哑了,端起茶杯灌了两口,往沙发上一靠。
“建国,你来匯报一下吧。”
她揉了揉太阳穴,声音恢復了平时的乾脆利落。
“咱们全镇现在什么情况,你这一个星期转下来了,比谁都清楚。”
陈建国搬了把凳子,坐在沙发对面。
手里攥著那个跟了他一星期的笔记本。
“书记,镇长,我说出来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啊。”
陈建国翻开笔记本,搓了搓拇指。
转了一星期的村子,他基本了解了全镇的情况。
当初在清河镇搞酒厂、搞家具厂,他觉得难。
现在回头看看,那算什么难?那简直是新手村。
“说吧。”王允端著茶杯,笑了一下,但笑纹里全是苦味。
“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那就有勇气面对。”
这话是说给陈建国听的,也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当初是他主动要来大王镇的,选的困难模式开局。
现在,该验收难度了。
“好,那我就说了。”
陈建国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,清了清嗓子。
“咱们镇,目前人口五万三千人,三十六个行政村,平均一个村子一千五百人左右。
全镇耕种面积六万四千亩,但——”
他抬起眼看了两人一眼。
“当年那场洪水,衝出来两万六千亩沙土地,种不了庄稼,全荒著。”
这个数字一出来,李红梅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。
两万六。
总共六万四,砍掉两万六,能种庄稼的只剩三万八千亩。
五万多人分三万八,人均不到八分地。
八分地能干啥?种小麦玉米,一年两季,刨去种子化肥农药,到手的钱够一家人吃饱了。
“咱们镇偏僻,没有工业,小作坊有一些,但基本集中在王湾村。”陈建国继续往下说。
“各村情况大同小异,王湾村最好,庄稼面积最大,作坊最多,还有施工队在外面揽活儿,村里基础设施也最完善。
除了王湾村,剩下三十五个村子都差不多。”
“最差的。”他合上笔记本。
“就是周家村,村书记周明远带头不干正事,整个村上上下下跟著学,有出息的全搬走了,留下的都在混日子。”
“总结一句话就是咱们这个镇,种地地不行,靠人人不行,靠企业没企业,想啥啥都缺,教育、医疗、工业、交通,四样样没有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。
王允和李红梅对视了一眼。
两个人的表情如出一辙——苦笑。
想著开个困难模式练练手,结果上来给了个地狱副本。
这玩意儿一不留神能把人练废啊。
“建国。”李红梅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。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
这个问题陈建国想过,而且想了太多遍,反反覆覆在脑子里过了无数次,最后筛出来两条主线。
“镇长,我觉得咱们得两条腿走路。”
“哦?”王允身体往前倾了两寸,茶杯放到了桌上。“你说说。”
“第一条腿,清理队伍。”
陈建国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镇里的干部,各单位的干部,三十六个村的村干部,必须统一思想。
能干的留,不能干的换,尸位素餐的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必须拿下,重症下猛药,乱世用重典。”
这话不轻。
尸位素餐四个字指向谁,在座的心里都有数。
周明远是一个,但不是唯一一个。
三十六个村子转下来,至少有七八个村书记属於占著茅坑不拉屎的类型。
还有镇里头。
王海还算能干事的,最起码把自己村建的挺好,各个部门一把手,七站八所的负责人,估计都得筛一遍。
王允的手指在杯盖上转了一圈,脑袋轻轻点了一下。
陈建国继续开口。
“第二条腿,搞发展。”
“首先是交通。
咱们镇除了王湾村,基本村村都是土路,下个雨就出不了门。
路不通,什么都白搭,货运不出去,人也进不来。”
“其次是土地,那两万六千亩沙土地不能就这么荒著,沙土地也有沙土地的种法。
请农业专家来考察,看看適合种什么经济作物,现有的三万八千亩耕地也得提高利用率,不能光种小麦玉米。”
“然后是工业。粮食加工厂、食品加工厂,其他村子也得有自己的產业。
有了厂子,老百姓才有收入,有了收入,日子才能过下去。”
“最后——”
他合上笔记本。
“提高医疗和教育水平,书记,镇长,我暂时只想到这些。”
王允靠在沙发上,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,盯著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日光灯看了好半天。
半晌,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,但李红梅听出来了,那里面有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劲儿。
“行。”
王允坐直了身子,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建国,就按你说的办!”
李红梅也开口了。
“这段时间你做出个方案,我们一起研究,趁著这个时间,刚好清理清理队伍!”